ooc致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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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方向的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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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重庆江北机场的时候,祝卿安正把脸贴在舷窗上看云。十二岁的少年脸还没长开,下颌线却已经隐约有了漂亮的弧度,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。旁边靠窗的姐姐祝卿妤早就睡熟了,头歪着,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梦话。
万能角色,女你姐姐睡相真差。
祝卿安转过头,靠在过道一侧的姐姐闺蜜陈橙正探着身子看他手机屏幕。陈橙是祝卿妤大学室友,这次暑假一起回重庆,一路上嘴没停过,从奶茶新品聊到哪家火锅最地道,祝卿安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祝卿安她在家也这样,我妈说她是属猪的。
万能角色,女噗,你小心她醒了揍你。
祝卿安笑了笑,把手机收起来。屏幕上是Kindle的界面,他昨晚没睡好,看了半本《海上花列传》,繁体竖排的,眼睛有点酸。他合上书页,从头顶行李舱够自己的黑色登机箱。179.5的个子在一群乘客里鹤立鸡群,陈橙仰头看他,啧了一声。
万能角色,女你这一年窜得也太快了。去年见你还跟我差不多高呢。
祝卿安我姐说我是吃化肥长大的。
万能角色,女你姐才是吃化肥长大的,168的个子非说自己170,鞋垫都垫了三层。
祝卿安抿着嘴笑,把两个箱子都拎下来——他自己的,还有祝卿妤那个贴满贴纸的白色箱子。祝卿妤还在睡,空姐走过来轻声提醒,祝卿安冲人点点头,拿胳膊肘顶了顶祝卿妤的肩。
祝卿安姐,到了。
祝卿妤嗯……再睡五分钟……
祝卿安姐,机场要清舱了。
祝卿妤烦死了。
祝卿妤迷迷糊糊站起来,脸上还印着座椅靠枕的褶痕。她个子不高,站在祝卿安旁边,头顶堪堪到他下巴。她仰头看了看弟弟,伸手去够他脑袋,被他偏头躲开了。
祝卿妤啧,长这么高干嘛,我以前都能拍你头玩的。
祝卿安你现在也能拍,就是得踮脚。
祝卿妤祝卿安你是不是皮痒了。
祝卿安拖着两个箱子往前走,步子很大,一双腿又长又直,在人群里格外显眼。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和黑色运动短裤,头发刚剪过,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。有路过的阿姨回头看了他两眼,小声跟同伴说“这小孩长得真俊”,祝卿安耳朵尖有点红,低头走得更快了。
出了航站楼,重庆七月的热浪像一床湿棉被兜头盖下来。祝卿安的额发立刻贴在皮肤上,他腾不出手去撩,只能眯着眼找接机的车。
万能角色,女林姐说在B2出口,白色SUV。
陈橙举着手机在前面带路,祝卿妤跟在最后面,还在打哈欠。
祝卿妤小安,你这箱子是不是装砖头了,我拎都拎不动。
祝卿安是你太虚了。让你跟我早起跑步你又不跑。
祝卿妤我跑什么跑,我又不是要出道当爱豆,我是要当社畜的好吧。
祝卿安没接话。他其实知道姐姐为什么暑假非要拉他来重庆。上个月他在家练舞,跳的是自己编的一段urban,跳完一回头,发现祝卿妤举着手机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。
祝卿妤你跳得这么好,为什么不让人看?
他当时愣了一下,说没有啊,就是随便跳跳。
祝卿妤随便跳跳能跳成那样?你当我是傻子?
祝卿安就不说话了。他确实在练,每天放学在琴房练完钢琴,就趁没人的时候对着镜子跳半小时。学校舞蹈社团的招新海报贴了一个月,他路过二十八次,一次也没进去过。
他怕人多。怕被看着。怕跳完之后别人说“挺好的”但眼神里根本没在看他的那种感觉。
祝卿妤暑假跟我去重庆,我同学开了个舞蹈室,你去看看,不想跳就不跳,就当旅游。
祝卿安当时想说我不去,但看着姐姐的眼神,最后只说了个“嗯”。
车子沿着渝中区的坡路往上开,窗外是层层叠叠的老楼,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,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。祝卿安靠着窗,耳机里放着一首钢琴曲。他学钢琴八年,考过十级,现在偶尔自己写点小曲子,存在手机里,没给任何人听过。
万能角色,女小安你在听什么?
陈橙从前排扭过头来。
祝卿安肖邦,夜曲。
万能角色,女听不懂,你姐说你还会弹钢琴,回头给姐弹一首呗。
祝卿安嗯。
他嘴上应着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下午林姐说带他去舞蹈室看看,他其实有点紧张。万一里面很多人怎么办。万一有人让他跳一段怎么办。他还没想好拒绝的借口。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。楼下是一家火锅店,下午三点多没客人,几个穿围裙的大姐坐在门口择菜。楼侧面贴着一块褪色的招牌——“林间舞蹈工作室”。字是手写的,旁边画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。
林姐在三楼楼梯口等他们,三十出头,短发,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练功服,脚上是舞鞋。
林姐来了来了!小安吧?长得真高啊,你姐说你才十二?
祝卿安嗯,十二。
林姐这身高,是练舞的好苗子。来来来,进来看看。
舞蹈室比祝卿安想象的小,一面墙是落地镜,把整个房间折成两半。地板是浅灰色,有些地方磨得发亮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,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祝卿安的眼睛在钢琴上停了一下。
林姐哦那琴是老刘的,画室老板,有时候晚上过来弹两下,音不太准了。你弹琴?
祝卿安学过一点。
祝卿妤学过一点?妈在他六岁就给他找老师了,考级从来没掉出过优秀。
祝卿安瞪了姐姐一眼。祝卿妤装作没看见,已经瘫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刷手机了。
林姐带他走了一圈,介绍了更衣室、饮水机、音响设备。下午这会儿没人,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,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林姐平时晚上人比较多,有几个固定来练的孩子,跟你差不多大的也有。你要是想试试,明天下午可以过来,人少,就三四个。
祝卿安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一米八的个子,瘦长一条,肩还没完全打开,看着有点含胸。他下意识挺了挺背,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挺了挺,像一只努力把自己撑大的小动物。
祝卿安我……明天再看看,行吗?
林姐行啊,不急。你先熟悉熟悉环境。对了,楼下火锅很好吃,晚上让你姐带你去尝尝。
祝卿安点头,又看了一眼那架钢琴。琴键上有些泛黄,中间几个音的位置被磨得发亮,是被人经常按的地方。他忽然有点想坐过去试试,但手插在口袋里没动。
祝卿妤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祝卿妤走走走吃火锅去,饿死了。小安你别看了,琴又不会跑。
祝卿安知道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里面只有他自己,空荡荡的舞蹈室,灰白的地板,还有窗外斜进来的下午阳光,把灰尘照成细细的金线。
没有别人。
他收回视线,跟着姐姐和陈橙下楼。楼道里飘着火锅底料的香味,祝卿安吸了吸鼻子,心想重庆的空气里大概永远煮着一锅红汤。
晚上躺在酒店床上,祝卿安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林姐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人少,来玩。”
他打了“好的”又删掉,打了“谢谢林姐”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他把手机扣在枕边,盯着天花板。酒店的吊灯是那种俗气的花瓣形,其中一片花瓣的灯珠有点闪,一明一灭的。
他想起下午那架钢琴,想起镜子里的自己。他想,如果明天真的去跳,要跳哪一段呢。上个月编的那支urban还可以,但中间有个八拍衔接不够顺,他改了三版还是不太满意。
想着想着,意识就模糊了。
窗外重庆的夜还在沸腾,火锅店的热气从楼下飘上来,混着江水的潮气,穿过没关严的窗缝,慢慢填满整个房间。少年侧躺着,手臂搭在被子外面,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,像在按琴键。
而此刻,这座城市某个亮着灯的舞蹈室里,另一个人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同一个转身动作,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遇见谁。
镜子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