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记得北方初秋的月亮,又大又圆,挂在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上,月光碎银子似的,洒了一地。我们并排坐在升旗台的水泥台阶上,她低着头背单词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
我的英语曾经特别好。小学六年级那年,我们英语老师姓唐,短发圆脸,总爱穿碎花裙子。她会在下午放学后把我留下来,单独教我音标。她说我舌头灵活,发"th"音时咬舌尖的动作特别标准。那时候我天天抱着复读机听李阳疯狂英语,能把课本从头背到尾。
可惜这样的好光景没持续多久。
初一开学第三周,宿舍里开始流行打篮球。老狗说,不打篮球的男生不算男人。他个子不高,但投篮准得离谱,三分线外随手一抛就能进。彪哥更高一些,运球花里胡哨,是那种会在女生面前故意炫技的类型。还有涛子,胖胖的,跑起来像只笨拙的熊,但抢篮板凶得很。
我们学校在北方一个小县城,初中部一共就六十多个学生,挤在一栋三层旧楼里。教室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。冬天暖气烧不热,我们就裹着棉袄上课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晃。
我的床铺在上铺,靠窗。每天晚上九点下晚自习,回宿舍洗漱完毕,老狗就开始用MP3放姚六一的《隔岸》那时刚火,我们跟着哼"你呀你动我心房,酸我眼眶一身的伤",哼完就从枕头底下摸出看《盗墓笔记》。英语单词?早忘到姥姥家了。
第一次期中考试,我考了班里第三十八名。一共就六十三个人。英语五十八分,阅读理解错了大半。唐老师如果在,大概会叹气。
事情发生转变是在初冬。那天晚自习结束,我被英语老师留下来背课文。办公室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,我站在墙角,磕磕巴巴背着"Where is my pen?",眼睛却透过窗户往外看。
操场上有个人影。
她穿着白色羽绒服,头发扎成马尾,正绕着跑道慢慢走。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,像给轮廓镀了层金边。她走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看看天空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。
我认识她。她叫郭浩然,在隔壁班。我们初一就认识,但不熟。只记得她语文很好,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。有次她写"奶奶的蒲扇摇啊摇,摇走了整个夏天",我们全班都在传抄。
背完课文已经快十点。我抄近路穿过操场回宿舍,远远看见她还坐在篮球架下面。
"还不回去?"我走过去问。
她抬头看我一眼,月光底下眼睛亮亮的:"背单词。教室太吵。"
我鬼使神差地在她旁边坐下来。篮板是铁的,坐上去冰凉冰凉。她摊开一本小小单词本,上面用荧光笔标得花花绿绿。
"你英语好吗?"她问。
"以前好。"我说,"现在不行了。"
"为什么?"
"打篮球打的。"
她笑了。笑声在安静的操场上传得很远,像石子扔进水里,一圈圈荡开。
从那天起,我们几乎每天晚自习后都在操场碰面。她背单词,我也背单词。她声音很轻,念"beautiful"的时候尾音上扬,像在唱歌。我偷偷看她侧脸,鼻尖冻得有点红,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。
有时候她不背单词,给我讲她看的书。讲三毛的撒哈拉,讲张爱玲的倾城之恋。她说她想去南方,看海。我听着,觉得那些字句从她嘴里说出来,都带上了温度。
我的英语成绩慢慢好起来。第二次月考,考了七十八分。虽然还是拉分科目,但至少及格了。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我,说"刘同学最近很用功"。
老狗他们不知道操场的事。宿舍里聊女生,聊得最多的就是隔壁班的郭浩然。"听说她语文考了年级第一。"彪哥躺在床上说,"长得还好看。"涛子接话:"谁要是能追到她,那可真牛。"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心跳得厉害。
那个周三晚上,宿舍熄了灯,老狗突然爬起来:"小刘,咱们宿舍就你没对象了。"
"谁说的?"我闷声回。
"我说的。"彪哥也插嘴,"你看我,涛子,老狗,都有。就你光棍一条。"
"要不你追郭浩然吧?"涛子嘿嘿笑,"我看你俩挺配,一个英语好一个语文好,生个孩子文理双全。"
我被呛得咳嗽。但他们没放过我,七嘴八舌说了半小时,最后定了个规矩——没对象不准回宿舍睡觉。
第二天周三,我上完晚自习,磨蹭到操场。浩然已经坐在老位置,冲我招手。
"今天来得晚。"她说。
我嗯了一声,坐在她旁边。冷风灌进领口,我缩了缩脖子。她递过来一个暖手宝,粉色的,上面印着小兔子。
"那个……"我开口,又闭上。
"怎么了?"
"我宿舍舍友说,"我盯着自己的鞋尖,"说我没对象就不让我回宿舍。"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"你舍友真霸道。"
"嗯。"
"那你怎么想?"
我抬起头。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五官柔和得像水墨画。她歪着头看我,嘴角还带着笑,但眼神认真。
"我……"喉咙发紧,"我想让你当我对象。"
操场安静极了。远处教学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,隐隐约约能听见值日老师走路的脚步声。她没说话,低头摆弄暖手宝上的小兔子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拒绝了,她才轻轻开口:"好。"
那个瞬间我脑子里炸开一团烟花。她抬起头,脸红红的,但笑得很开心:"不过有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英语考到九十分以上。"
我使劲点头。她伸出手,小拇指勾住我的:"拉钩。"
她的手很凉,指尖小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