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。
六十年的沉睡像是被压缩进一个窒息的茧,他的意识在漫长而粘稠的黑暗中浮沉,终于在这一刻破壳而出。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——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,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豫剧片段,还有雪落在窗玻璃上细碎的窸窣声。
然后是触觉——身下的床单粗糙而陌生,左手背上有针头刺入的钝痛,而右耳垂上悬着的那个东西,沉甸甸的,像一枚小小的砝码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病房的天花板是干净的白色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光线刺得他眼眶酸涩。
他试图抬手遮一遮,手指却几乎握不住力气,枯瘦的指节在苍白的光下透着青灰色的血管。
曾经那双能挽弓射雕、能执笔挥毫的手,如今连抬起都显得勉为其难。
豫偏过头,窗外的景象撞入眼帘。
是二〇〇八年。冬天。
窗外的雪从昨夜就开始下,到现在也没有停的意思。
豫园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,远处的铁轨已经被雪彻底覆盖,几列绿皮火车像搁浅的巨鲸般伏在雪中,站台上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黑点,是困在旅途中的行人。
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声音,正在播报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雪造成的铁路瘫痪。
豫听着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、胀大、灼热——那是信仰愿力,是属于他的土地和子民的祈愿,带着焦急、期盼,还有对他这个"河南"的依赖,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他下意识地蜷起身子,想要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冲击,可是身体太虚弱了,经脉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,根本承受不住这样汹涌的灌注。
疼痛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,豫咬住下唇,尝到了铁锈味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发出了怎样的声音,只知道右耳垂上那枚红色的耳坠忽然烫了起来,热得像烙铁,那些暴涨的愿力像是找到了出口,疯狂地向那枚小小的坠子涌去。
豫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失去了意识,身体在病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,明明白皙修长的身形,却在某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瞬间,缩成了孩童那般大小。
再醒来时,他正被人抱在怀里。
那怀抱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像是云或者月光堆起来的,带着一种清冽而辽远的气息。
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入目的是一截白色的金边衣襟,再往上,是一个很温柔的下颌线条,还有垂落在肩头的、几乎融入雪光里的白色长发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,但潜意识里觉得……很安心,像小时候躺在晒过太阳的麦秸堆上,闻着泥土和粮食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只知道身体很累,经脉里空空荡荡的,像是被掏干了的井。
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人的衣襟,像是怕这个怀抱突然撤走,又像是害怕什么别的——那些他记不起来的、跟耳坠有关的、跟等待有关的什么。
窗外又有一阵风卷着雪扑在玻璃上,豫的睫毛颤了颤,没能再撑开。
病房门被大力推开的时候,鲁带进来满身的寒气。
他黑色的短发上落着没来得及化掉的雪粒,翠绿色的眼眸在看清病房内景象的瞬间猛地收缩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口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嗡鸣,心率监护仪规律地滴答,窗外的雪无声地落。
而在这片安静的中央,靠窗的病床上,那个本应属于豫的位置上,半靠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意识体。
白色长发如瀑,从肩头垂落到雪白的床单上,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发、哪里是布。
青黛色的眼眸抬起,目光平稳地落在鲁身上,不惊不乍,像千年的古潭被投了一颗石子也泛不起太大的涟漪。
那人穿着白色的金边礼袍,衣料不知是什么质地,在日光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,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工笔长卷里走出来的,飘渺得不似人间物。
而他的怀里,抱着一个孩子。
七八岁的模样,穿着大了好几号的蓝白病号服,袖口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指尖,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。
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那人的手臂间,又软又乱,有几缕被泪水黏在脸颊上。
孩子蜷成小小的一团,两只手死死攥着白色礼袍的前襟,即便在睡梦中也蹙着小小的眉头,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,呼吸带着刚哭过的、不平稳的轻颤。
那是豫。
鲁认得那双攥着衣襟的手的姿势,认得那微蹙着眉的睡容,认得右耳垂上那枚红色的耳坠——即使在缩小了的、圆润稚气的孩童耳垂上,它依旧醒目地悬在那里。
他的豫哥,那个温柔又坚韧、策马天下也扛起过整个华夏伤痛的人,此刻被拢在陌生人的怀里,小得可怜,睡得极不安稳,像是随时都会被什么梦魇惊醒。
鲁手里的保温袋"啪"地掉在地上。
胡辣汤的香气从缝隙里溢出来,辛辣的、滚烫的、带着葱花和胡椒气息的熟悉味道,混在消毒水和暖气干燥的空气中,却没有人去管它。
他的翠绿色眼眸深处,那片平日里被他用灿烂笑容和跳脱性格掩盖的暗流,此刻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——漆黑的、浓稠的、带着审视与敌意的漩涡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指节已经攥得发白,喉结上下滚了滚,声音压得很低。

你是谁。
床上那人却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,青黛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,像是看了太多沧海桑田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攥着自己衣襟不放的小人儿,又抬起眼望向鲁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冷该加件衣裳。
(温和)你便是小豫儿的爱人鲁吧?

他顿了顿,手臂轻轻拢了拢怀里的孩子,让那件过大过长的病号服不至于从豫瘦小的肩头滑落。
(坚定)我是他的哥哥,中原。

鲁还站在门边,那只抬起来要拦人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中原方才那句"我是他的哥哥"说得太轻巧了,轻巧得像是在说今天雪天路滑该当心脚下,可落在鲁耳朵里,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。
他翠绿色的眼眸没有半分松动,目光从豫那蜷在陌生怀里的小小身躯上移开,重新钉住中原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。

(一字一顿)我从未听哥哥说他还有一个哥哥。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。
豫和他相识多少年了?
从秦统一天下时相互扶持的狼狈,到战火纷飞中背靠背杀出重围的默契,再到一九四九年那个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夜晚,他在豫的床前跪下,一页一页地念那份他亲手写就的道侣契约,念了整整三遍,念到嗓子哑了,念到豫的睫毛终于颤了颤,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他们之间没有秘密,鲁无比确定——或者说,他需要用这份确定来压住心底那些正在疯长的、不祥的藤蔓。
中原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下头。
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,极轻地拨开豫额前汗湿的碎发,那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伏在他怀中的豫不知梦见了什么,原本攥紧衣襟的小手忽然松了松,又无意识地攥了回去,攥住了中原的一根手指,小小的拳头堪堪包住那截指节,像孩子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中原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他抬起眼,青黛色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哀伤。
像是被解开了他最不愿意回忆的伤疤。

那是因为,中原亲手抹去了豫关于自己的记忆。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然后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"啪嗒"——折扇合拢的声响。

(慢悠悠,复杂)我以为,你真的死了。
鲁猛然回头。
来人靠在门框上,姿态散漫得很,穿着一件正红色的polo衫,领口随意地翻着,下摆塞进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直筒裤里,整个人显得既随意又利落。
黑色的长发用一根金色的龙头簪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是赤红色的,像烧透了的炭,右眼是纯粹的金色,像熔化的日光,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他脸上却意外地和谐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,扇骨是深色的木料,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。

大当家。
鲁立刻侧身行礼,双手在身侧收拢,腰背挺得笔直。
来人便是华夏意识体的大当家,华夏文明万千载光阴的化身,中国国家意识体——瓷。
瓷没有看鲁,他的目光越过病房里的一片狼藉——地上洒掉的保温袋、漫开的胡辣汤油渍、被鲁踢歪了的椅子——直直落在中原脸上。
那双异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,最终都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复杂到近乎酸涩的平静。

(苦涩)我真当你死在七千年前那场洪水里了。
瓷走进来,折扇在掌心敲了敲,顺手拖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下,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"滋啦"一声轻响。

(无奈)你倒好,留了后手也不说一声。
中原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很轻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浅得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涟漪,青黛色的眼眸却柔了下来。
(温柔)毕竟小豫儿还没有长大,我也不可能真的死。不过是……留了个后手而已。

"留了个后手"——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瓷分明看见,中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了白。
瓷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侧过身,盯着中原怀里那个蜷成小小一团的孩子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又一卷风裹着雪扑在玻璃上,发出沉闷的"嘭"声。
豫的睫毛颤了颤,在中原怀里翻了个身,把脸更深地埋进那截白色的衣襟里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。
瓷这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谁。

(带着点祈求)这次,还走吗?
中原沉默了一息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豫——那具小小的身躯蜷在他臂弯里,睡得比刚才安稳多了,攥着他手指的小拳头也渐渐松开来,掌心贴着掌心,像一朵小小的、白色的花落在他的掌纹里。
(缓慢,温和)如果后续有持续的信仰愿力滋养,那我……就一直陪着小豫儿。

他抬起头看向瓷,那青黛色的眼眸里忽然多了一点促狭的光。
(促狭)也看着你别又想着掀起滔天洪水给华夏重新来过。

瓷那张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难得裂开一道缝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折扇"唰"地展开半截又"啪"地合上,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点,左眼赤红和右眼金色都同时往别处飘了飘。

(心虚)那个……陈年旧事了,提它做什么。
(慢悠悠)七千年对于华夏而言,不算太久。

瓷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这人计较。
他站起身,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,转向鲁时那两色眼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清明。

(认命的无奈)铁路那边的协调工作我去处理,雪再这么下下去,南下的物资要断。你照顾好豫——还有,(瞥了一眼中原)这个人,让他好好待着。

是。
瓷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声音飘过来。

(漂过来)下次有这种'死而复生'的事,提前打个招呼。
中原没有应,只是弯了弯唇角。
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脚步声被消毒水的味道和暖气片的嗡鸣吞没了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鲁站了一会儿,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肩膀垮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泼洒的胡辣汤——暗红色的油汤里浮着几片木耳丝和豆腐皮,葱花零星地漂在瓷砖的接缝处,鸡蛋羹的瓷碗摔成了两半,嫩黄色的蛋羹碎了一地,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那是他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买来的。
李记那家铺子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,雪天路滑,他一路小跑着过去,怕凉了又一路小跑着回来,胡辣汤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暖着,鸡蛋羹用毛巾裹了两层。
他想着豫哥醒来第一口就能喝上热乎的,想着豫哥以前最爱喝他家那口带着胡椒辣和醋酸劲儿的汤底,想着……
鲁蹲下去,一片一片地把瓷碗碎片捡起来,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。
他没有去看床上的中原和豫,只是盯着自己手心里那些碎瓷片,声音闷闷的、干干的。

(干巴巴)我再去打一份。
他说完就站起来,把碎瓷片拢进垃圾桶里,脚步发飘地往门口走,逃也似的——像身后有什么他不敢回头看的东西。
中原目送他离开,没有拦。
门合上之后,病房里只剩下暖气片低低的嗡鸣,和窗外渐歇的风雪声。
中原低头,看着怀里终于真正放松下来的豫。
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了个身,脸从衣襟里露出来,小半张脸贴在白色的衣料上,睫毛长长地覆着,不再湿漉漉的了,呼吸绵长而安稳。
中原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,豫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,软软地"哼"了一声,又往中原怀里拱了拱。
中原的唇边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那笑意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如果他低头仔细看自己——会发现那双青黛色的眼眸里,六十年、七千年、所有他独自走过的漫长岁月里积攒的霜雪,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。
他抬手拢了拢豫散乱的黑发,那些细软的发丝在他指间流过,像黄河最上游最清澈的那一段水。
然后他动了动灵力,覆在豫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病号服微微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,布料自动收拢、折叠、重新剪裁成合身的小号尺寸,妥帖地裹住豫瘦小的肩膀和手臂。
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合身的衣领,终于不再蹙着眉了。
中原把豫往怀里拢了拢,让他枕在自己臂弯最安稳的位置。
窗外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比方才亮了一些,簌簌落了整夜的雪,此刻正渐渐转为细碎的零星,飘飘荡荡地,像在犹豫要不要停。
(心里话)我的小豫儿。

中原没有说出口,这句话只是在他心底慢慢地、慢慢地落下来,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,像一缕光落进水里,像一场下了七千年的雨终于找到了该落的地方。
(心里话)哥哥这次不会再离开你了。

(心里话)我以中原的名号发誓。

窗外的雪,渐渐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