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元比宜修大三岁,生得极美,却又不是那种张扬的美。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,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。
“瘦了。”纯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“怎么病得这样重?你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!”
宜修被她拉着手,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。
姐姐的手是热的。
活的。
不是棺材里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姐姐,”宜修哑着嗓子,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傻丫头。”纯元笑着捏了捏她的脸,“姐姐这不是来了吗?”
当晚,姐妹俩睡在一张床上。弘晖被奶娘抱走了,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。
宜修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姐姐,你的婚事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纯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有什么打算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母亲走得早,继母恨不得我嫁不出去。父亲又不管这些事。我今年都二十三了,早就过了说亲的年纪。”
二十三岁,在京城已经是老姑娘了。
宜修攥紧了被子。
上一世,姐姐也是这样被耽误着,直到入府遇见胤禛,才有了所谓的“好姻缘”。可那哪里是什么好姻缘?那是催命符。
“姐姐,”宜修侧过身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如果不想嫁人,我就养你一辈子。如果想嫁,我一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。不选高门大户,不选王公贵族,选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。”
纯元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你今日怎么怪怪的?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
“好好好,说真的。”纯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烧退了没有?”
宜修抓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。
“姐姐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信我,我一定会让你好好的。”
纯元没再笑了。她看着妹妹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她轻声说,“在府里别太委屈自己。王爷他……待你如何?”
宜修垂下眼睛。
“挺好的。”
挺好个鬼。上一世,他待她“挺好”了十几年,最后只剩一句死生不复相见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她不会再给他伤害自己和姐姐的机会。
胤禛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宜修。
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他向来不是个重儿女情长的人。后院那些女人,于他而言不过是传宗接代和拉拢朝臣的工具。宜修也是工具之一——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,娶她,是为了拉拢她背后的家族。
可她偏偏替他挡了那杯毒酒。
太医说,那酒里的毒是鹤顶红,一滴就足以毙命。宜修昏迷了三天三夜,差点就没救回来。
她为什么要替他挡?
胤禛想不通。
这天傍晚,他批完折子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宜修的院门口。
院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一阵笑声。
是宜修的笑声。
胤禛脚步一顿。他很少听见宜修这样笑。在他面前,她总是温婉的、小心的、得体的,笑也是敛着的,从不会这样放肆。
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,宜修正抱着弘晖,教他认字。纯元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绣绷,时不时抬头逗弘晖两句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三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宜修笑着说:“弘晖真聪明,像额娘!”
纯元便接话:“明明像人家阿玛,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宜修撇撇嘴:“姐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?”
“我这是实话实说。”
姐妹俩拌着嘴,弘晖在中间咯咯地笑。
胤禛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眼。
宜修脸上的那种放松的、肆意的、毫无防备的笑——在他面前,从来没有过。
“王爷?”
剪秋从廊下出来,看见他吃了一惊,“奴婢这就去通传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胤禛转身走了。
晚膳后,他又来了一趟。
这回院门关上了。苏培盛上前叩门,里头传来剪秋的声音:“谁呀?”
“王爷来了。”
门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剪秋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几分为难:“福晋说……她已经歇下了,小主子也睡了,怕开门吵醒小主子。”
胤禛的脸色沉下来。
苏培盛察言观色,赶紧又敲了两下:“福晋,王爷亲自来了,您看……”
门只开了一条缝。
露出剪秋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:“王爷恕罪,福晋她……她真的歇下了。福晋说,王爷日理万机,就不耽误王爷休息了。”
院门在他面前又关上了。
胤禛站在门外,面沉如水。
苏培盛大气都不敢出。
半晌,胤禛冷笑一声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甩袖而去。
院门里,宜修靠在门板上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剪秋小声问:“福晋,这样真的没关系吗?”
“能有什么关系。”宜修语气平淡,“大不了他休了我。”
她巴不得。
剪秋吓得脸都白了:“福晋!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
宜修没再说什么。她走回床边,看着熟睡的弘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一世,就在这几天,太后的寿宴要到了。她在寿宴上弹了一首曲子,让太后对她刮目相看,也借此巩固了自己在府里的地位。
可现在……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弹了。
不。她会弹。但不是为太后,也不是为胤禛。
她要为姐姐铺一条路。
一条,通往幸福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