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音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视线一行一行地扫过选手名字、年龄、身高、体重、既往伤病史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。
不二周助没有走。他把空咖啡杯放下,往门口走了两步,然后停住,回过头来。
"林医生。"
"嗯?"她终于抬了一下眼睛。
"你不好奇我是谁吗?"他笑着问。
林清音看着他。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——然后滑下去,落在他左肩的位置。他的衬衫剪裁很好,看不出什么,但她注意到他刚才推门进来时,左手拿咖啡杯的动作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,像是不自觉地避开某个角度。
"我看到了。"她说。
"看到什么?"
"你左肩的活动度受限大约十二度,外旋和内旋都有。你刚才用右手端的咖啡,但是进门时你下意识想用左手推门,到一半又换了右手。还有——"她顿了一下,"你靠在窗边的时候,重心偏右,左肩没有承重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不二周助脸上的笑没有消失,但那个笑好像换了一层意思。他看着她说:"厉害。"
"常规观察。"林清音把视线移回屏幕,"你是左撇子吧?打网球的。"
"嗯。"
"那么,左肩对你来说很重要。"
"嗯。"
"如果还没拍过核磁的话,"她语气平淡,"建议尽快拍一次。不一定是现在,但不要让旧伤拖到超过五年。"
不二周助微微侧了一下头。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左肩的事情。甚至青学的队友都不知道——他的手冢部长也只知道他"偶尔会揉一下肩膀",但从来没有问过细节。他觉得这不算什么,不影响比赛,不影响手感,只是偶尔会隐隐地疼一下,像一个小小的、不太友善的旧朋友。
可是这个医生,第一次见面,五分钟不到。
"你怎么知道是旧伤?"他问。
"疤痕形成的时间可以从颜色和表面纹理推断,"她翻开墨绿色文件夹,在某一页上写了一行字,没有抬头,"不过准确度有限,核磁更准。"
不二周助看了她一会儿。她坐在那里,窗外上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把她半边脸照亮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。她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的眼镜,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,看不清她的眼睛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十年前那个夏天,他第一次去镰仓的海边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
"好,"他说,"我去拍。"
"嗯。"
"拍完了给你看结果?"
林清音终于抬起头来。她的表情——严格来说没有表情,但他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只有极细微的一下。
"你是选手,"她说,"我不是你的私人医生。你有自己的队医。"
"可你现在是训练中心的队医了。"不二周助笑了一下,"如果我在训练中心受的伤,不就归你管了吗?"
林清音看着他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差一点就说出"好"这个字了。但她忍住了。
"等你真受伤了再说。"她低下头,继续看她的Excel。
不二周助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:
"别让它拖到不能再拖。"
他脚步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,衬衫的布料平整地覆在上面,遮住了那道很多年前留下的疤。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,不疼,只是那个位置比别的地方稍微硬一点。
"有意思。"他小声说了一句,然后弯起眼睛,走向电梯。
会议室里,林清音还在看数据。
她的视线滑过"不二周助"那一行——身高、体重、惯用手(左)、场上位置、技术特点。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那个墨绿色文件夹翻到某一页。
那一页最上面有一行字,是她很多年前写的。笔迹比现在更青涩,墨水颜色也不太一样,但字还是那些字:
"右利手者左肩损伤概率低,但若为左撇子运动员,左肩关节是核心承重区。疤痕形成超过五年,建议定期核磁,不可忽视。"
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,像是当时的她给自己的提醒:
"左肩——镰仓。"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,把电脑关机,站起来往门外走。
东京夏天的热浪从门缝里涌进来,她的白大褂下摆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