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七话:归梦·诚字一分为二】
【分镜一:归途·时之裂隙】
时空通道比来时更加狂暴。
像是一条被激怒的巨龙之腹,四周的金色流光扭曲成尖锐的棱角,每一次颠簸都在撕扯着叶隐单薄的身躯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血迹从唇角渗出也浑然不觉,双臂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环抱着怀中的人。
伊守灵轻得可怕。
像是只剩下了一层纱,一捧雪,随时会从这个世间彻底消融。
她双目紧闭,脸色比宣纸更苍白,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已褪尽。左肩的伤口被叶隐用绷带草草缠住,但依旧有细细的血线渗透出来,染红了白色的和服前襟。最骇人的是她周身的气息——那是一种近乎枯竭的“无”,仿佛有人将一汪深潭硬生生掏干,只剩下龟裂的河床。
“小羽……小羽你撑住……”叶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糊了满脸,“马上就到家了,师傅在等我们,他一定有办法的……他那么厉害,他一定能救你……”
守心铃在叶隐腕间疯狂震颤,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凄切颤音。
而在那铃芯深处,一缕极淡的、几乎与铃身融为一体的樱色气息,正温柔而固执地缠绕着伊守灵那缕几乎要熄灭的神魂,像是一只手,在无尽的深渊中紧紧拽着她。
嗡——
前方突然出现一团稳定的、温暖的琥珀色光源。
是茶馆的入口!
叶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,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抱着伊守灵猛地冲出了光门!
“砰!”
她双膝重重跪倒在茶馆的木地板上,膝盖撞得生疼,但她第一时间就弓起了脊背,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,没让伊守灵受到半点碰撞。
“师傅!!”叶隐抬头嘶喊,声音嘶哑得破了音。
厅堂里站着一个人。
司音。
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玄色长衫,金丝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的茶馆主人。但若是细看,就会发现那镜框下的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,握着折扇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而厅堂四角——那些价值连城的青瓷花瓶、古董茶具、甚至还有那盏常年不灭的青铜莲灯——全都化作了齑粉。
他在暴怒之后,强行把自己钉在了这里,等她回来。
“把她给我。”
司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像是冰层下汹涌的暗河。
他几步上前,不由分说地从叶隐怀中接过伊守灵。他的动作极轻,仿佛在捧一件易碎的琉璃,但叶隐分明看到,当司音的指尖触碰到伊守灵冰凉的脸颊时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手,颤抖得比她还要厉害。
“经脉寸断,混沌灵根跌落第一重,神魂受损三成……”
司音的金色神瞳在镜片后一闪而逝,瞬间看清了伊守灵体内所有的伤势。每看清一分,他周身的气压就低沉一分,到最后,整座茶馆的梁柱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,空气中的尘埃竟然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更细的粉末,悬浮着,不敢落下。
“天道……”
司音缓缓吐出这两个字。
那不是咒骂,也不是抱怨。
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宣判。
他抱着伊守灵站起身,转身向二楼走去。玄色长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,所过之处,地板上竟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师傅……”叶隐哽咽着想去追。
“飞鸟。”司音头也不回,“看着你师妹。任何人,任何事,不许上楼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
最后三个字,冷得像是要将时空都冻结。
【分镜二:杀心·魂灯照夜】
二楼东侧的房门紧闭。
司音将伊守灵轻轻放在榻上,拉过锦被盖住她单薄的身子。他的动作细致得不可思议,甚至用指尖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,力道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。
但当他做完这一切,直起身时,整个人的气质彻底变了。
金丝眼镜被他摘下,随手捏碎。
镜片在他掌心化为齑粉,割破了皮肤,金色的神血顺着指缝滴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
那双完全显露的鎏金色神瞳中,再也没有了人类的温情与克制。那是属于天界最高处、属于天帝之子沙卡的、俯视苍生的漠然与暴怒。
他抬手,那盏与神魂相连的青铜魂灯浮现在身前。
灯焰微弱,将熄未熄,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入黑暗。但此刻,司音并指如刀,猛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!
金色的神血不要钱般涌出,浇淋在灯焰之上。
轰——!
魂灯爆发出刺目的血金色光芒,那光芒穿透了茶馆的屋顶,穿透了现世的云层,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,直直刺向九霄!
“今日之债,本座记下了。”
司音对着虚无的苍穹开口,声音不大,却震得三界法则都在嗡鸣。
“你伤她一毫,本座便斩你一道法则。你削她一重灵根,本座便焚你三千因果。”
“天道?”
他冷笑,那笑容里是从未有过的、近乎疯狂的杀意。
“本座活了万载,从不信天。你若敢再动她——”
魂灯的光焰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柄虚幻的、缠绕着太古神纹的长剑。
“我便掀了这煌煌天穹,重开混沌。你信是不信?”
这一瞬,现世的天空骤然变色!
白日晴天,却无故响起滚滚闷雷。京都老城区上空,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,却在接触到那道血金色光柱的瞬间,如同畏惧般向四周退散!
冥界,三途川。
正在闭目疗养的冥王哈迪斯猛地睁眼,手中权杖狠狠一顿,整个冥王殿都在震颤!
“好大的胆子!”哈迪斯怒喝,金色的眼眸中杀机毕露,“是谁?!是谁竟敢威胁天道!这气息……这气息为何让本王如此……如此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一股汹涌到无法压抑的酸涩与愤怒冲上了他的喉咙。他不记得伊守灵,但他的灵魂记得那种被触怒的、护崽的狂怒——就像有人敢伤害他最珍视的珍宝,哪怕他忘了那珍宝的名字,也要与那人大战三百回合!
冥后珀耳塞福涅按住了他的手,泪水无声滑落:“陛下……不知道为何,我很想……很想与那人并肩作战……”
哈迪斯反手攥紧了她的手,力道大得发疼。
“传令,”他低声道,声音沙哑,“冥界十二判官,七十二鬼将,即刻待命。无论那气息来自何方……本王,不许任何人伤害与她有关之人!”
【分镜三:诚字·半缕命魂】
现世,茶馆的二楼。
司音的杀意外放只是一瞬。
他很快收敛了气息,重新在伊守灵榻边坐下。他知道,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她,而不是与天道做无谓的口舌之争。
他握住伊守灵冰冷的手,试图以神力温养她的经脉,但刚一触及,就被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轻轻弹开了。
不是抗拒。
而是一种……已经有人在守护的默契。
司音微微一怔。
就在这时,叶隐腕间的守心铃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、与之前哀鸣截然不同的清响。
叮——
一缕樱色的气息,如烟如雾,从铃芯中袅袅升起。
那气息在半空中轻轻摇曳,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浅葱色的羽织,束起的长发,以及那抹即便虚幻也依旧温柔的笑。
冲田总司。
不,不是完整的灵魂,只是他分出的一缕命魂,寄托着最纯粹的守护之念。
虚影缓缓睁开了眼。那双眼睛没有看司音,也没有看闻声冲上来的叶隐,而是温柔地、专注地,看向榻上沉睡的伊守灵。
“原来……这就是你的世界。”
总司的虚影轻声道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幕府时代特有的、干净的古雅。
他伸出手,那半透明的指尖轻轻触碰伊守灵的脸颊。当然触碰不到实体,但那一缕樱色的气息却如同找到了归巢的蝶,轻柔地、义无反顾地没入了伊守灵的眉心。
叶隐捂住了嘴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她想起了离开幕末的那个清晨。
冲田总司抱着昏迷的伊守灵,在鸭川河畔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跟她们一起走,因为他属于那个时代。但在分别时,他解下了腰间的菊一文字则宗,以刀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,做了一个奇怪的仪式——
那是武士将自己的“诚”字剖开,分一半给想要守护之人的誓约。
“我这一生,挥刀斩人,为幕府,为近藤局长,为新选组。”总司当时笑着说,眼神却比刀锋更亮,“但直到最后我才明白,我真正想要守护的,是能让这柄刀不再挥向无辜之人的未来。”
“守灵大人,不,叶羽……”
他将那半缕蕴含着“诚”与“生”的命魂,轻轻吹入了守心铃中。
“请带着我的那份,活下去。看到我没机会看到的,太平盛世。”
此刻,这缕命魂在伊守灵的识海中化作了一株小小的、粉色的樱花树。树根扎入她枯萎的混沌灵根,以一种蛮横又温柔的姿态,将生命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。
司音看着这一幕,眼中的金色神芒渐渐柔和下来。
他伸出手,与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虚影轻轻对碰了一下。
没有言语。
两个同样想要守护这个少女的男人,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默契。
总司的虚影微笑着,对他点了点头,然后化作漫天樱粉,彻底消散。
唯有守心铃上,多了一朵极小的、永不凋零的樱花刻印。
【分镜四:团宠·万物来朝】
三日。
伊守灵整整沉睡了三天三夜。
这三日里,前世今生茶馆几乎变了个模样。
厅堂角落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——飞鸟从黑市淘来的百年老山参,叶隐亲手熬的、虽然卖相糟糕但心意十足的粥,街坊邻居们听说“茶馆的小姑娘病了”后自发送来的鸡蛋、水果、甚至还有一尊开过光的观音像。
而最为奇异的,是伊守灵房间里的景象。
那只从京都灵脉中跟来的玉角小兽,此刻正蜷在伊守灵的枕边,毛茸茸的身子团成一个雪白的球,额间的玉角散发着柔和的绿光,一刻不停地为她梳理着体内紊乱的灵气。
窗台上,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鸟。麻雀、画眉、甚至有一只罕见的翠鸟,它们不吵不闹,只是静静地待着,时不时衔来一颗露珠或一片新叶,轻轻放在窗台,仿佛是在献礼。
更夸张的是后院。
那棵本来已经过了花期的老槐树,竟然在三日内抽出了新芽,开出了满树雪白的槐花。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进窗户,落在伊守灵的被子上,带着清甜的香气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夸张了吧?”
飞鸟端着药碗进来,看到满屋子的鸟兽,脚下一滑,差点把药洒了。
“你小声点!”叶隐立刻瞪他,手里还拿着沾湿的帕子,正小心翼翼地给伊守灵擦手,“它们都是来看小羽的。小羽这么好看,这么温柔,连小动物都喜欢她,不行吗?”
“行行行,你妹妹天下第一。”飞鸟嘀咕着,把药碗放下。
那碗药是司音配的,又黑又苦,闻一闻都让人皱眉。但当飞鸟把碗放在床头时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碗中的药汁竟然自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,苦味诡异地淡去,反而多了一丝回甘。
仿佛连这碗药,都不忍心让她受苦。
叶隐看得眼圈一红,轻轻握住伊守灵的手:“小羽,你感觉到了吗?大家都在等你。你快醒来好不好?我保证以后出委托都听你的,不乱跑了……”
伊守灵的眼睫,在睡梦中轻轻颤了颤。
【分镜五:桔梗印·平安京的来信】
第四日清晨,一封奇特的信出现在了茶馆的门槛上。
没有邮戳,没有地址,信封是用一种半透明的、仿佛蚕翼制成的材料制成,上面封印着一枚朱红色的桔梗印。那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光,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灵韵。
飞鸟是第一个发现的,他捡起来就要拆,被司音一眼瞪得僵在原地。
司音接过信,指尖在桔梗印上一抹。
封印自行解开,信纸飘出。
那上面的字迹清隽飘逸,如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超然的洒脱:
“三途川畔之花,已待君久矣。
曼珠沙华开满京都之夜,吾于观星台窥见紫蓝之气冲霄,知是故人归来。
今平安京百鬼躁动,逢魔之时渐长,恐有邪祟借时溯之隙作乱。吾以桔梗印设阵,暂镇四方,然力有不逮。
若君无恙,愿执一盏清茶,再论当年忘川之畔、未及说完之语。
——安倍晴明,顿首。”
信纸的末尾,画着一只小小的、栩栩如生的狐狸。
司音看完,眸光微沉。
安倍晴明。
日本平安时代最强大的阴阳师,半人半狐的传奇。他竟然与守灵有旧?而且听这语气,绝非一般的交情。
“师傅,是谁的信?”叶隐探过头来。
“一个……老朋友。”司音将信纸折好,目光投向榻上依旧沉睡的伊守灵,声音低缓,“看来,下一站的委托,已经有人提前送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轻轻拂去伊守灵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“快醒来吧。”
“你的故人,在等你。”
【分镜六:沉睡·忘川之梦】
伊守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,她回到了最初的地方。
冥界,三途川,无边无际的曼珠沙华花海。只是这一次,花海是金色的,温暖得像是现世的阳光。她站在花海中央,赤着足,身上穿着万年前的白色长裙,混沌灵根完好无损,紫蓝异眸映着漫天飞舞的花瓣。
“守灵……”
有人在唤她。
声音温柔,带着哽咽,一男一女,从花海尽头走来。
她看不清他们的脸,被一层朦胧的光晕遮住了。但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,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
她知道那是谁。
是父神,是母神。
是遗忘了她、却又在灵魂深处永远爱着她的冥王与冥后。
“父神……母神……”
她想跑向他们,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。那两人的身影明明那么近,却又仿佛隔着永恒的时空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母神的声音在哭,“母神怎么忘了……怎么忘了我的小花灵……”
“回来就好……”父神的声音低沉而破碎,“这一次,父神绝不会再让人伤你分毫……”
伊守灵哭着摇头,想要告诉他们不要自责,告诉他们她从未怪过他们。
就在这时,一株粉色的樱花树在她身旁凭空生长,花枝温柔地垂下,花瓣落在她的肩头,带来一阵温暖的痒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:
“守灵大人,该醒了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,要一起看很多个春天。”
伊守灵猛地睁眼!
“——总司?!”
现实中,茶馆的二楼。
伊守灵从榻上惊坐而起,紫蓝异眸尚未聚焦,胸口剧烈起伏。
守在床边的叶隐被她吓了一跳,随即狂喜地扑上来:“小羽!你醒了!你真的醒了!!”
伊守灵怔怔地任由叶隐抱着,目光缓缓扫过房间。
窗台上的鸟兽,枕边的玉角小兽,满室的槐花清香,以及……守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封桔梗印信笺、正深深看着她的司音。
她抬手,按住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一株小小的樱花树正扎根在混沌灵根之中,与紫蓝色的曼珠沙华交相辉映。枯竭的灵根正在缓慢复苏,第一重、第二重……虽然尚未完全恢复,但已经不再是死寂的荒漠。
而她腕间的守心铃上,那朵樱花刻印正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
“诚字……”
她轻轻抚过那朵樱花,唇角弯起一个带着泪光的笑。
“一分为二。”
“一半给了新选组,一半……给了我。”
窗外,槐花落了满地。
伊守灵抬起头,看向司音,声音沙哑却坚定:
“司音先生,我饿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紫蓝异眸中重新燃起那沉寂万年的、守护的光,“那封信,我收下了。”
“平安京的百鬼,该安分了。”
【第七话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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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回预告】
伊守灵苏醒后,茶馆迎来了不速之客——一只通体雪白的妖狐,衔着安倍晴明的第二封信,信中画着一幅诡异的星图。星图所指,正是平安京最凶险的“百鬼夜行”之夜。而司音发现,伊守灵苏醒后的混沌灵根中,那株樱花树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的命格。更棘手的是,撒那特思感应到伊守灵神魂的波动,提前从黑暗中苏醒,一双猩红的眼眸在茶馆的阴影中睁开……
【第八话:妖狐衔信·百鬼夜行之邀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