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

日历一页页撕落，初夏的风卷着燥热翻进窗，吹得书桌边角的中考倒计时牌愈发刺眼。

距离中考，只剩短短数日。

整座城市的初三学子都埋在试卷与真题里，昼夜刷题、埋头苦读，所有人都按着既定轨迹，奔赴升学、奔赴高中、奔赴按部就班的未来。

凌妤也一样。

她年纪最小，十三岁跳级直升初三，天资绝顶却依旧勤恳，日日跟着叶修在书房刷题备战，红蓝双战法的账号早已安静搁置，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考试。

在她的预想里，中考结束、顺利升学，她和叶修、叶秋会一起升入重点高中，依旧是同一屋檐、朝夕相伴，继续日复一日的相守，岁岁年年的安稳。

她以为，他们的未来永远绑在一起。

可只有叶修自己清楚，他从来不走这条众人默认的路。

他性子本就散漫，对应试读书、按部就班的学业毫无执念，满心热忱与天赋，尽数倾注在荣耀赛场。十五岁的少年，手速顶尖、思路通透、打法天才，早已远远超越普通业余玩家，职业这条路，他蓄谋已久。

他早就打定主意——放弃中考，直接出走，闯荡职业荣耀圈。

这件事，他瞒了很久。

原本打算悄无声息离开，独自去闯前路，可自从和凌妤捅破心动、解绑宿命羁绊后，他再也舍不得偷偷走远。

他怕自己不辞而别，会让这个从小黏着他、满心只有他的小姑娘难过。

更怕隔了山水前路、隔了校园人海，她往后再也不理他。

傍晚书房，晚风微热。

叶秋识趣地提早抱着习题去了客厅，把独处空间留给他们。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真题卷，笔尖停留在空白的大题上，安静无声。

叶修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往常低沉许多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：

“小妤。”

凌妤闻声抬头，洋娃娃般精致的小脸还带着刷题的认真，乌黑水润的眼眸干干净净看向他：“怎么啦？”

叶修垂眸看着她，一字一顿，坦白了自己的决定：

“中考，我不考了。”

一句话，像一阵惊雷，骤然炸碎了书房的宁静。

凌妤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
长长的睫毛猛地顿住，眼底的细碎光亮一点点褪去，澄澈的瞳孔里写满难以置信。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，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。

不考了？

不跟她一起中考，不跟她一起上高中，不留在她身边了？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骤然轻了，软糯的音调里带上了一丝慌意。

叶修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，心口微微发涩，耐心跟她解释：

“我不是读书的料子，也不想走读书升学的路。”

“我喜欢荣耀，也适合赛场。我打算直接出去，打职业。”

他说得坦荡、清醒、笃定。

这条路辛苦、漂泊、前途未定，没有安稳的校园生活，是所有人眼里不务正业的捷径，却是他唯一热爱、唯一想走的前程。

他原本以为，以凌妤的聪明通透，会听懂、会理解、会安静等他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小姑娘眼眶一红，当即放下笔，仰着精致白皙的小脸，语气又急又执拗，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与坚定：

“那我也不考了！”

“我也不去中考，我也跟你走！”

十三岁的小姑娘，刚刚体会疼痛、刚刚读懂心动、刚刚拥有完整的七情六欲。

她的世界很小，没有远大前程，没有升学未来，没有旁人眼中稳稳当当的人生规划。

她从小到大的所有执念、所有欢喜、所有归处，从头到尾，只有一个叶修。

他留在原地，她便好好读书；

他奔赴远方，她便义无反顾跟着走。

不管什么中考、什么高中、什么前途，她通通不在乎。

她只知道——她不能和他分开。

叶修彻底愣住了。

他预想过她会难过、会委屈、会舍不得，却唯独没料到，她会毫不犹豫、不管不顾，直接要抛下所有前程，随他远走。

看着她泛红的眼尾、紧紧抿起的唇，看着她满眼“只要是你，什么都可以不要”的执拗，叶修心口又酸又软，又慌又无奈。

他低低吸了一口气，伸手攥住她的手腕，力道轻却稳，生生稳住她躁动的情绪，压低声音哄她：

“胡闹。”

“你不一样。”

你是天之骄女，天资绝顶，年少跳级，前途坦荡万丈光明。

我是山野风客，偏爱赛场，无拘无束，前路颠簸起落无常。

“我走我的职业路，你要好好考试、好好升学、好好读书。”

凌妤却根本不听，用力轻轻挣了挣他的手，眼底水光闪闪，声音软糯却格外坚定：

“我不要。”

“你去哪里，我就去哪里。”

“以前你替我疼十几年，以后你的路，我就要跟着你一起走。”

“我不读书也没关系，我可以陪你打荣耀，我可以学，我可以一直陪着你。”

她的浅蓝战法、他的赤红一叶之秋，本就是天生一对、并肩搭档。

他去闯赛场，她就跟着并肩作战。

哪里有他，哪里才是她的归宿。

晚风穿窗而过，吹动桌上的试卷簌簌作响。

少年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、甘愿放弃所有追随他的小姑娘，眼底温柔翻涌，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隐忍。

他知道。

从抓周那年她选定他的那一刻起，她这辈子，从来都是最听话、也最执拗地——

满心向他，万般予他。

叶修从来没对她凶过，连重一点的语气都舍不得。

可这一刻，他是真的严肃了。

他攥着她纤细的手腕，不让她乱动，俯身盯着她泛红的眼睛，眉目压着几分沉：“凌妤，不许胡闹。”

他喊她全名的时候很少，每一次，都是真的认真。

凌妤鼻尖一酸，眼眶更红了，洋娃娃一样白的脸上浸着浅浅的水光，固执地仰头看他，声音又软又倔：“我没有胡闹。”

“你能走的路，我也能走。”

“你去打职业，我就陪你打。我学得很快，我可以跟你一起组队，我可以……”

“你不可以。”

叶修直接打断她，语气温柔，却字字强硬，没有半点退让余地。

“你才十三岁。”

“你跳级、你聪明、你前途亮得吓人，你该坐在考场、坐进重点高中、安安稳稳长大，不是跟着我四处奔波、漂在赛场里颠沛流离。”

他走的路太苦了。

荣耀职业圈，熬夜、训练、高压、输赢碾压、无数冷眼和未知风浪，连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闯进去都步步难行。

他怎么可能舍得，把才十三岁、本该被好好捧着长大的小姑娘，拽进自己满是荆棘的世界里。

凌妤盯着他，眼里的水光快要落下来：“那你为什么可以走？你不想读书，就可以不读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，为什么我不行？”

“因为我是男生，因为我比你大，因为我可以扛风雨，你不行。”

叶修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，心一点点软下来，力道不自觉松了，握着她手腕的手慢慢变成温柔拢住，把她拉到自己跟前。

书房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微乱的呼吸。

他看着她精致小巧的脸，看着她还没长开、满满稚气的眉眼，低声耐心哄她：

“小妤，你分得清吗？”

“我是放弃读书，去闯我的热爱。”

“你是放弃未来，只为跟着我。”

“不一样的。”

他舍不得她断了自己的路。

十几年，他替她扛尽疼痛，护她岁岁平安，为的就是让她一生安稳、顺遂无忧，不是让她为了自己，半路折途、舍弃前程。

凌妤咬着唇，眼泪终于轻轻掉了一滴，顺着白皙脸颊滑下来：“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……”

她的世界真的很小。

父母远在国外，常年不回，她从小到大，家是叶家，亲人是叶修和叶秋，依赖、欢喜、归宿，全部都是他。

他一走，她的世界就空了大半。

叶修抬手，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，心口却被她哭得又酸又胀。

“不分开。”

他低头，额头轻轻抵着她的，声音低缓郑重，许下少年最真诚的诺言。

“不是永远走，是出去闯几年。”

“我去打职业，好好打，打出成绩，站稳脚跟。”

“你乖乖中考、好好读书、好好长大。”

“我在赛场拼我的未来，你在考场拼你的未来。”

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笃定：

“等你长大。”

“等你成年，等你读完书，等你足够大、足够自由、可以自己决定人生的那一天——”

“我回来接你。”

“到那时候，你想来我的世界，我再也不会拦你。你想陪我打荣耀，我带你并肩。你想去任何地方，我都陪你。”
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现在太小，太稚嫩，他舍不得她吃苦。

凌妤怔怔望着他，眼泪还挂在眼睫上，一眨，又落下来一点。

“真的？”

她小声问。

“真的。”

叶修抬手抱住她，轻轻把小小的她拢在怀里，胸膛温热安稳，是她从小到大最安心的依靠。

“我不谈恋爱糊弄人，我对你，从来都是认真的。”

“我去打我的职业，守我的热爱。”

“你好好考试，守好自己的前程。”

“我们各自努力，然后——顶峰相见。”

凌妤埋在他怀里，闷闷地点头，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过的哑：“那你不能喜欢别人。”

叶修失笑，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，温柔得要命：

“不会。”

“我从三岁那年，就只认准你一个了。”

抓周那一次伸手，替她疼的十几年，一吻解绑的宿命，全部加起来——

他这辈子，只会是她的。

窗外夏风轻轻拂过，吹凉了盛夏燥热，也吹定了两个少年少女的未来。

临近中考的日子依旧紧迫。

只是从此，两人心底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约定。

十三岁的凌妤，收起了不顾一切追随他的执拗，乖乖埋进题海，为自己、也为他们的未来全力以赴。

十五岁的叶修，压下所有不舍，默默计划着即将远行的职业路，把最温柔的偏爱，全部留给家里等待他归来的小姑娘。

一个守考场。

一个守赛场。

年少分离不是告别，

是为了多年以后，堂堂正正，并肩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