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日子,凌妤的游戏手感一日比一日纯熟。
不过短短半月,她的操作已经褪去所有新手的生涩。
一身浅蓝战法在新区副本里愈发灵动飘逸,走位精准、连招稳定、节奏绝佳。
不再需要叶修时时手把手引导,很多时候甚至能跟上他极限速刷的节奏,红蓝双战法配合得天衣无缝,刷图干净利落,赏心悦目。
书房里常常只剩下键盘轻响与屏幕微光。
凌妤沉浸在操作里,眼神专注沉静,指尖行云流水,每一次天击浮空、每一次龙抬头收招,都精准漂亮。
叶修坐在她身后,环抱的姿势依旧没变。
只是这几天,他渐渐有些坐不住。
最开始只是隐隐的小腹坠胀,很轻、很细微,他只当是久坐玩游戏累的,硬生生忍了过去,依旧低头看着屏幕,耐心陪她磨合连招。
可随着时间推移,那股闷胀感越来越清晰。
钝重、绵长、一阵阵往下坠的疼,密密麻麻盘踞在腹腔里,不算尖锐,却磨人至极,一波接一波,迟迟不散。
叶修指尖微微发僵,原本稳稳覆在她手侧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屏幕里,红叶翻飞、浅蓝相随,两人本该同步衔接的连招,他硬生生慢了一个节奏。
凌妤第一时间察觉异常。
她太熟悉他了。
从小到大,叶修无论什么时候,永远稳、永远从容、永远游刃有余。
哪怕当年初学荣耀,他的手速和心态也从没有这样细微的慌乱滞涩。
她微微侧头:“怎么了?”
身后的少年没说话,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,压下腹中翻涌的钝痛,声音比平时低沉微哑:“没事,继续。”
他想撑过去。
可下一秒,新一轮更沉的坠痛骤然袭来,疼得他腰腹发紧,后背隐隐泛起薄汗。
这疼痛太陌生了。
不是磕碰的擦伤、不是摔倒的淤青、不是皮肉破损的刺痛。
是一种独属于女生生理期的、缓慢又顽固的小腹坠痛。
叶修脑中轰然一响,所有零碎的过往瞬间串联,清晰得可怕。
他瞬间僵在原地。
不是他累的。
不是他肚子不舒服。
是凌妤。
是从小到大从来不会受伤、从来不会喊疼、所有人都以为天生无痛觉的凌妤——来生理期了。
她依旧毫无知觉。
身体生理带来的所有酸胀、寒凉、坠痛,分毫没有落在她身上。
全部、完整、一丝不差,转嫁到了他的身上。
十几年的零碎疑点,在这一刻轰然破局,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。
小时候她摔下台阶膝盖淤青,他莫名腿疼两三天;
她不小心被小刀划破指尖,他指尖无故刺痛一夜;
她跑步扭伤脚踝毫无反应,他脚踝酸胀整整一周;
所有人都以为凌妤是天生命好、天生异质、不知痛觉。
连凌妤自己都默认了,自己生来就是没有痛觉的人。
唯独叶修清清楚楚。
她岁岁无痛,年年无忧,从来不是天生不惧。
是从抓周那一眼选定他开始,她此生所有皮肉苦、骨血疼、人间一切疾苦,全都由他一人代为承受。
心口骤然又酸又胀,混着腹间持续的钝痛,密密麻麻堵在胸口。
他疼得蹙眉,却半点不怨,只满心都是心疼。
原来这么多年,她不是无痛无畏。
是有人替她挡尽了所有痛感,让她活成了干干净净、无灾无难的模样。
而身前的凌妤,心思敏锐聪慧到极致。
就在叶修神色凝滞、气息微乱的瞬间,她清冷的眸底,骤然掠过一丝彻悟的震惊。
她看着屏幕里自己操控的浅蓝战法,指尖停在键盘上,一动不动。
今天的她,身体其实隐隐有些疲惫、发软、发冷。
只是多年习惯了无病无痛,她从未往疼痛上想,只当是连日熬夜刷题、玩游戏有些累了。
她没有疼。
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可身后的叶修,在她操作愈发熟练、再也不会磕碰受伤、再也没有物理疼痛可以转嫁的今天,突如其来、毫无缘由地承受着这种陌生又顽固的痛楚。
凌妤脑海里,十几年所有细碎反常的画面,瞬间全部串联。
小时候摔倒,她没事,叶修莫名蔫了一天;
她磕破额头不哭不闹,夜里却是叶修辗转难眠;
她从小到大百病不侵、无伤无痛,唯独叶修常常莫名这里疼、那里酸。
以前她不懂。
这一刻,她彻底懂了。
不是她没有痛觉。
是她的痛,从来都不在自己身上。
全都在叶修身上。
空气瞬间安静到极致。
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,映在少女骤然澄澈又泛红的眼底。
她缓缓转过身子,抬眸看着身后蹙眉隐忍、脸色微白的少年。
原来。
原来她安然无痛的十几年人生。
是他替她,疼了整整十几年。
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。
凌妤转过身,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。
叶修本就偏白的脸色,此刻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,眉峰轻轻蹙着,平日里散漫温柔的眼眸敛着隐忍的倦意,连唇色都浅了几分。
他下意识微微躬身,小腹绷紧,明明疼得不轻,却还习惯性地想在她面前藏住所有狼狈。
被她直直看着,叶修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勉强松开蹙起的眉头,压低声音安抚:“真没事,一点点肚子疼,忍会就好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凌妤的鼻尖猛地一酸。
一点点疼。
他永远都是这样。
从小到大,无论替她承了怎样的磕碰、怎样的刺痛、怎样绵延不散的酸涩钝痛,他永远轻飘飘一句没事。
她从前信了十几年。
信自己天生无痛,信自己体质特殊,信她的世界本就没有疾苦。
可原来,她所有的安然无恙,从来都不是天生幸运。
是抓周那年,她毫不犹豫攥住他手指的那一刻起,命运就替他们系上了一根无人知晓的羁绊。
她的所有痛觉,尽数渡给他。
皮肉擦伤的尖锐、磕碰淤青的酸胀、筋骨扭伤的钝痛,乃至今日少女初临生理期、绵延数日的寒凉坠腹之痛——
她分毫未觉,全数由他一力承担。
十几年。
整整十几年。
凌妤从来情绪寡淡,无痛无悲,极少有起伏的心神,在此刻轰然崩塌。
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蓄满澄澈的眼底,顺着清冷白皙的脸颊,静静滑落。
她这辈子没体会过疼,却在这一刻,清清楚楚读懂了心疼是什么滋味。
是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,酸胀、发涩、又软又痛,比世间所有皮肉疾苦,都要难熬百倍。
叶修看见她落泪的瞬间,整个人都慌了。
腹间的坠痛还在连绵不断,可他顾不上分毫自己的不适,下意识前倾身子,抬手想去擦她的眼泪,声音都乱了节奏:“别哭啊,小妤,我真没事,不疼——”
“骗人。”
凌妤轻轻打断他,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刚哭过的微哑,软得人心头发颤。
她抬起修长微凉的手,没有犹豫,轻轻覆上他紧绷的小腹。
指尖微凉的触感落下来的一刻,叶修浑身轻轻一僵。
少女的动作很轻、很软,小心翼翼的,带着笨拙又极致的温柔。
她掌心轻轻打圈,缓慢地替他揉着酸胀的位置,力道极轻,生怕稍微重一点,会让他更疼。
“你在疼。”
凌妤抬眼看他,眼底水光未散,澄澈又认真,字字清晰:
“以前我摔疼,你疼。”
“我划伤,你疼。”
“我受伤,你疼。”
“现在我身体不舒服,还是你疼。”
她从前不懂自己的与众不同,不懂为什么全世界只有她不知痛为何物。
如今所有谜底尽数揭晓。
她不是没有痛觉。
她的痛觉,全部长在了叶修身上。
叶修看着她泛红的眼尾,看着她温柔替自己揉腹的动作,心口又酸又软,腹间绵延的疼痛好像都被这一点点温柔熨平了大半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究低低叹了口气,放弃了隐瞒。
“嗯。”
他轻声应下,坦然承认。
“一直都是我疼。”
从三岁那年抓周开始,从她精准抓住他、认准他的那一刻开始,他就替她扛住了世间所有痛。
最开始年幼懵懂,只莫名频繁疼痛、满心困惑;
后来慢慢摸清规律,彻底惊醒真相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叶秋。
只是默默养成了护着她的习惯,寸步不离,杜绝她所有受伤的可能。
她少受一分疼,他便少受一分罪。
这是他从小到大,最执拗、最隐秘的私心。
凌妤的手指依旧轻轻替他揉着小腹,微凉的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肉,动作温柔又虔诚。
眼泪还在无声地落,却不再是难过,是彻彻底底的、迟来的心疼。
“怪不得……”
她轻声喃喃,终于串联起所有过往的疑点。
怪不得她从小到大无论怎么磕碰都毫无知觉,所有人都惊叹她天生无畏、天生无痛。
怪不得一向随性散漫的叶修,唯独对她过度紧张、过度护短,不许她摔、不许她碰、不许她靠近半点危险。
怪不得双胞胎同貌同岁同成长,叶秋永远正常自在,唯独叶修常常莫名不适、莫名隐痛。
原来不是他奇怪。
是他替她,扛了整整十几年的人间疾苦。
“委屈吗?”
凌妤抬眸看他,眼底水光盈盈。
叶修垂眸看着她,俯身的姿势将她牢牢圈在怀里,看着她白皙脸颊的泪痕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摇摇头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:
“不委屈。”
他护她长大,替她承痛,看她岁岁平安、年年无忧,从来心甘情愿。
“只要你好好的,不受伤、不难受,就不委屈。”
窗外阳光温柔洒落,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落在屏幕里一红一蓝并肩而立的战法身上。
从前凌妤踏入他的荣耀世界,是因为不习惯他的目光不再只落在自己身上。
而今她才明白。
她的一生无痛,皆是他的成全。
良久,凌妤轻轻靠近他,额头微微抵着他的肩头,声音轻而郑重:
“以后换我护你。”
你替我疼了十几年。
往后余生,我陪着你,再也不让你白白承受所有疾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