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茂生压下心底没能迎来儿子的失落,望着床上虚弱憔悴的妻子,终究没把满心遗憾表露出来。夫妻二人对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反复斟酌,最终定下名字——周雅萱。
襁褓里的小雅萱生得格外招人疼爱。一双大眼睛黑亮透亮,皮肉雪白粉嫩,肉嘟嘟的小脸蛋一鼓一鼓的。小嘴时不时微微张开,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喉咙里发出细碎软糯的嘤嘤啼叫,小胳膊轻轻挥舞着,惹人怜爱。
当初长女周雅婷降生的时候,周茂生因和林晚离婚而不在现场,连抽空过来看一眼她都不愿意。如今他挤出笑意,伸手将小女儿轻轻抱在怀里,指尖笨拙地擦去她嘴角的口水。
“小家伙模样倒是周正。”
嘴上说着温情的话,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丝不甘,这份疼爱大半是做给妻子看的,骨子里重男轻女的念头,半点都未曾消散。
没过多久,街坊邻居提着红糖、鸡蛋络绎不绝地登门探望。一踏进房门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雅萱身上。孩子软糯的哼唧声不停,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来人,惹得一屋子人不住夸赞。
隔壁王大娘挤到床边,笑得满脸皱纹:“瞧瞧这小丫头,粉雕玉琢的,小嘴甜滋滋地哼着,真是个小美人!茂生,你可真是好福气!”
满屋的赞美声此起彼伏,热闹又喜庆。
站在墙角的周雅婷攥紧了衣角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眼前这幅众星捧月的画面,和自己出生时的冷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回忆汹涌而来:父母因为她是女孩离过婚;父亲常年对着她冷眼相待,一点点过错便会招来厉声责骂。
站在人群后的周老爷子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看着小孙女被众人团团围住,再看看角落里孤零零垂着头的雅婷,老人心口一阵发酸,轻轻叹了口气。
等邻里陆续散尽,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周雅婷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,她想要好好亲近妹妹,换取父母一点点温柔。她蹑手蹑脚走到床沿,怯生生伸出瘦弱的小手,想要轻轻抱住襁褓里的婴儿。
她的手刚碰到柔软的被褥,母亲瞬间绷紧脸色,猛地大声呵斥:“别乱动!你毛手毛脚的,力气没轻没重,要是把雅萱摔着了,你能负得起责任吗?”
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雅婷浑身一颤,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。滚烫的泪水一下子蓄满眼眶,嘴唇不停哆嗦,她不敢争辩半句,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把哭声硬生生咽回去。
母亲满心满眼都守着刚出生的小女儿,完全没有留意到大女儿委屈泛红的双眼。
雅婷默默收回手,垂着肩膀,一声不吭地退出里屋,独自蹲在院子柴堆的阴影里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土上。
她望着自己细弱的小手,满心悲凉。平日里,父母从不会顾及她还是个孩子,沉重的水桶、成捆的柴火一股脑全都丢给她,逼她干成年人的重活,那时候没说她力气小,可如今,她只是想抱一抱婴儿,就被认定鲁莽笨拙。
“丫头,别蹲在这里抹眼泪了。”
苍老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周老爷子缓步走过来,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雅婷的头顶,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。看见孙女满脸泪痕,鼻尖通红,老人心疼得眉头紧紧皱起,眼眶也跟着微微发涩。
他弯下腰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拉起孩子冰凉的小手。指腹摸到她掌心里被掐出来的红印,心里更是五味杂陈。
“走,爷爷带你去村口小卖部,买水果糖,买酥脆的桃酥。”
雅婷吸了吸通红的鼻子,被爷爷牵着走出家门。一路上,晚风轻轻吹过树梢,小姑娘低着头,脚步慢吞吞的,声音哽咽,一句句自责的话顺着哭声断断续续冒出来。
“爷爷……是不是我太没用了?”
“因为我家里没能添男丁,连抱一抱妹妹都做不好,所以爹娘才不喜欢我。”
“要是我也能像雅萱一样讨人喜欢,是不是大家就不会嫌弃我了?”
“我是不是生来就多余,只会惹爹娘生气,只会添麻烦?”
一连串委屈的自问,听得周老爷子心口阵阵发疼。他停下脚步,蹲下身,平视着泪眼婆娑的孙女,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珠,指尖小心翼翼,生怕碰疼了她。
“傻孩子,哪有什么多余不多余的。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又温和,带着满心怜惜,“你也是周家的亲骨肉,不是你不好,是大人心里钻了牛角尖。”
“别总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,你懂事、能干,小小年纪就帮家里分担家务,爷爷全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不要胡思乱想,好好长大,爷爷一直疼你,你爸妈也很喜欢你,只是现在妹妹需要照顾。”
雅婷望着爷爷慈祥的脸庞,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,一头轻轻靠在老人肩头,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。
周老爷子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,望着天边朦胧的暮色,心里满是无奈。
时光匆匆流转,转眼几年光阴一晃而过。
周雅萱顺利升入幼儿园大班,整日无忧无虑地围着父母撒娇;按照乡里学校的规矩,读完三年级后,四年级的学生必须去往乡中心小学寄宿就读,两周才能回家一趟,周雅婷就这样收拾行李,住进了乡小学的宿舍。
四年级开学半个月,终于迎来第一次回家的日子。校门口人来人往,尘土飞扬,挤满等候孩子的家长。周茂生早早骑着旧自行车守在校门口,看见背着粗布书包走出来的大女儿,他连忙停稳车子,快步迎上去,伸手轻轻抱住了雅婷。
这突如其来的温情,让雅婷整个人都愣住了,浑身僵硬,鼻尖一酸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“在学校吃得饱吗?宿舍夜里冷不冷?”周茂生松开手,伸手捋了捋女儿散乱的刘海,语气平和。
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风吹起额前的碎发,雅婷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,暗暗庆幸:原来爸爸妈妈心里还是有自己的,从前那些冷眼和苛待,或许真的翻篇了。
一踏进家门,她连口气都来不及歇,连忙放下沉甸甸的书包,快步走到灶台边,对着正在择青菜的母亲轻声开口:“妈,您坐着歇歇,晚饭我来做,柴火我来添。”
不等母亲答话,她已经撸起衣袖,麻利地刷锅、淘米,动作熟练又利落。
整个周末,她一刻都不肯清闲。
周五晚上煮饭洗碗,周六一大早便端着木盆蹲在河边,把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全都搓洗干净,回到家又打扫院子、喂猪挑水,大大小小的家务全包在了自己身上。
每当她埋头干活的时候,母亲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笑意,一边擦手一边夸赞:“还是雅婷懂事,手脚勤快,比贪玩的小萱省心太多了。”
周茂生看见女儿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也会点点头,语气缓和不少:“好好念书,放假回家帮衬家里,是个好孩子。”
只有在她埋头劳作时,才能换来几句温和的夸奖。雅婷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和睦,越发勤快,事事抢在前头。整个四年级,日子就这样安稳地一天天度过,父亲再也没有对她动过手,厉声责骂也少了许多,一家人维持着平和安稳的局面。
转眼升到五年级,时间走到2020年,新冠疫情突然席卷而来。
各村道路紧急封锁,学校全面封闭管理,原本两周一次的假期被迫取消,雅婷被困在校园里集中隔离。
这天午后,老人坐在炕沿上,伸手想去摸炕桌上的水杯,手在空中摸索了半天,始终碰不到东西。他心里一慌,又试着去抓身边的拐杖,眼前却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老人颤抖着声音,慌张地朝着屋外喊:“茂生!茂生!快进来,我眼睛看不见了!”
正在院里劈柴的周茂生听见喊声,斧头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木墩上,他大步冲进里屋,蹲在炕边扶住老人发抖的胳膊,眉头紧紧拧成一团:“爹,您别急,慢慢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老爷子浑浊的眼珠不停地转动,可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黑暗,他急得声音发颤:“刚才还好好的,一眨眼的功夫,眼前就黑透了,人影物件全都看不见了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,反复揉着双眼,可黑暗没有半分好转,恐慌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周茂生伸出手在老人眼前来回晃动,看见父亲没有任何反应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不行,必须立刻送镇上医院检查。”他咬了咬牙,起身快步走到堂屋,拿起手机就拨通了村委会主任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,周茂生的语气满是焦灼,脚步不停地在屋里来回踱步:“王主任,麻烦您帮帮忙!我老父亲突然双目失明,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,急需去医院看病。眼下各村路口全都封死了,私家车根本没法通行,您能不能帮我们开具防疫通行证明,安排专用的转运车辆送老人去镇上就医?”
电话那头的村干部迟疑了几句,说明当下防疫管控十分严格。
周茂生急得额头冒出汗,语气恳切却不失分寸:“我明白防疫的规矩,我们全程做好防护,不四处逗留,看完病立刻原路返回,绝对不给村里添乱。老人年纪大了,眼病耽误不得,还请村里通融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,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回身安抚炕上惶恐不安的老父亲:“爹,您放宽心,我已经联系村委会了,很快就能安排车子送您去看病。”
老人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腕,嘴唇哆嗦着,满心不安。
周茂生好不容易等到了村委会协调好的防疫转运车,小心翼翼扶着双目失明的老父亲坐上车,一路赶往市里的大医院。安顿好老人住院,他正蹲在走廊的长椅上,和主治医生仔细敲定手术方案。
医生翻着病历本,语气认真:“老人家眼底急性病变,必须尽快安排手术,术前检查加上手术费、住院费,整体下来要小两万块。”
一听到这笔数目,周茂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双手不安地搓着粗糙的裤腿。
他压低声音,自言自语地发愁:“家里本就没多少积蓄,今年地里收成又差,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,实在太难了。”
周茂生捏着手机,指尖冰凉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他翻遍通讯录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低声自言自语。
“我就只有一个姐姐,还有一个小妹。”
他靠在冰冷的医院墙壁上,满脸愁容,嘴里不停念叨着家里的难处。
“大姐婚姻不顺,前些年和丈夫闹掰离了婚,如今一个人过日子,日子本就紧巴巴,孤儿寡母的,我怎么好开口去向她张口借钱?”
一想到小妹,他心里更是五味杂陈,声音低沉又无奈。
“小妹小时候不小心被大火灼伤头部,当年家里穷,拿不出钱送她去大医院医治,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,脑子烧坏了,神智一直不清醒,生活都需要旁人照看,她自顾不暇,哪里还能拿出闲钱来帮衬我。”
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胸口堵得喘不过气。
“这一大笔手术费,到头来只能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,实在没有别的亲人可以分担了。”
他盯着手机屏幕,犹豫再三,始终不敢拨通姐姐的电话。
心里反复琢磨:姐姐已经过得够苦了,独自过日子本就不容易,我不能再去增添她的负担;小妹又是那副模样,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更不能去麻烦她。万般难处,只能自己咬牙硬扛。
他攥紧拳头,咬了咬牙,低声给自己打气:“算了,不找亲戚张口了,实在不行,就去找信用社申请小额贷款,再变卖家里两头肉猪,无论如何,也要凑齐老爷子的手术钱。”
刚放下心事,妻子的电话又打了进来,告诉他村医已经确诊怀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