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整片橙橘色的天光切割成细碎狭长的纹路,一缕一缕斜斜落进装潢极简冷调的卧室里,落在铺着高支棉哑光黑的床单上,晕开一层温吞又割裂的暖光。空气里安静得过分,没有街道车流的喧嚣,没有楼下行人的谈笑声,只剩下两道交叠在一起、起伏平稳绵长的呼吸,轻轻缠在密闭的空间里,连空气流动的声响都清晰可辨。
我是被腰腹上那道沉甸甸、温热又不肯松开的禁锢力道彻底闷醒的。
意识从深不见底的睡梦泥潭里缓慢上浮的时候,四肢先一步传来了僵硬发麻的酸胀感,像是维持同一个侧卧姿势被束缚了整整一夜,连指尖都失去了大半灵活度。起初我只以为是睡觉的时候无意识蜷缩压住了自己,下意识轻轻挣动了一下手腕,想要换个舒服点的睡姿,可下一秒,环在我腰上那截结实有力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手臂立刻顺势收紧,温热的掌心牢牢扣住我腰侧的衣料,力道克制却密不透风,完完全全将我锁在他的怀抱之中,半分挣脱的余地都不肯留给我。
混沌的睡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,大脑在短短一秒之内彻底清醒,随即涌入铺天盖地、密密麻麻的茫然与错愕。
我叫沈逾白,我无比确定一件事——我没有重生,没有遭遇车祸溺水的濒死穿越,没有误食奇怪药物产生幻觉,记忆链条完整得找不到一丝断裂的缺口。
我清清楚楚记得昨天发生的所有琐事,分毫不差。
昨天是周五,学校放半天提前放学,我背着黑色双肩包独自走回独居的公寓,路上顺路在便利店买了一盒常温牛奶、一袋全麦吐司面包,那是我固定不变的喜好,除了肥肉之外,这类清淡软糯的食物是我唯一愿意主动入口的东西。回到家之后我没有出门,拉上客厅的窗帘隔绝外界嘈杂,窝在书桌前翻看闲置的画本,随手涂了几笔毫无章法的线条,傍晚简单冲了一杯温水,坐在沙发上放空发呆,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沉成墨黑,才洗漱完毕躺回自己那张尺寸刚好、熟悉到每一处触感都刻在记忆里的单人床,关灯闭眼入睡。
全程没有和任何人线下碰面,没有点开社交软件和陌生人闲聊,没有饮酒断片,没有参加任何聚会,甚至连家门都没有推开第二次。
我人生的轨迹向来平淡规整,圈子狭小,性格天生淡漠佛系,不主动社交,不贪恋热闹,从来没有过暧昧对象,更不存在会半夜和别人同床共枕的亲密关系。我的取向直白清晰,我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男生,我不排斥同性正常交友相处,但情爱、心动、暧昧、肌肤亲近这类所有和恋爱挂钩的情绪,面对同性我永远无法滋生半分,再好看到极致的男生,落在我眼里也仅仅只是“长相好看的陌生人”,除此之外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波澜。
可现实此刻赤裸裸摊在眼前,容不得我半点自欺欺人。
我躺在一张完全陌生、尺寸宽大得离谱的双人床上,后背完完整整紧贴着一具温热紧实的少年胸膛,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空隙,肌肤隔着一层轻薄柔软的棉质睡衣紧紧相贴,能清晰感知到对方平稳有力、节奏沉稳的心跳,隔着皮肉一下一下规律震动,顺着相贴的部位传递到我的身上,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。鼻尖被一股清冽干净、类似雪松混着雨后冷水的冷香彻底包裹,那不是我惯用的洗衣液、香薰味道,是独属于身后这个人的气息,温柔又强势地侵占我全部的呼吸空间。
我微微转动眼珠,视线艰难地往侧后方偏移,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浅淡橘光,勉强能看清熟睡之人的半张侧脸轮廓。
他留着一头长度垂至肩头的长黑发,发丝柔软蓬松,凌乱散落在白色枕套上,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额前,两根银色的一字金属发夹并排别在侧边发丝,固定住乱飞的碎刘海。一副线条刻意弯折、造型随性不羁的异形细框眼镜斜斜架在他高挺流畅的鼻梁上,镜框边缘蹭到他眼下的皮肤,添了几分慵懒破碎的气质。最惹眼的是他头顶悬浮着的光环,和我头顶那截扭曲断裂、线条僵硬暗沉、如同报废废弃品一样的黑色破损光环截然不同,他的光环是液态流动质感的亮蓝色,像是融化滴落的冰蓝颜料,顺着光环边缘一滴滴缓缓下坠,悬在黑发上空,在昏暗的卧室里泛着一层通透清浅的冷光,流动的纹路细腻又梦幻,和他身上锋利桀骜的气质形成强烈反差。
他的耳尖生得尖锐纤细,是异于普通人的尖耳造型,耳垂上坠着一枚尖刺造型的金属耳饰,下方还垂着一条细长水滴形的银色坠链,随着呼吸轻微晃动。唇瓣上错落穿插着数枚大小不一的金属唇钉,冷光金属贴在浅淡的唇肉上,光是安静沉睡的侧脸,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、极具攻击性的凶悍气场,光是看外形,就能轻易推断出,这绝对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类型。
外界若是看见这副模样,多半会下意识心生畏惧,可近距离被他牢牢抱在怀里,我却感受不到半分威慑力,只觉得熟睡之中无意识收紧手臂禁锢我的动作,像一只害怕主人偷偷溜走、慌慌张张死死黏住人的大型犬,温顺又执拗,反差感浓烈得让人哭笑不得。
我试着再次轻轻挪动肩膀,想要拉开一点距离,逃离这份过于亲密、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相拥姿势,可身后的少年像是有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,哪怕深陷熟睡,感知到我的细微动作之后,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,手掌轻轻贴住我的小腹,整个人微微往我这边靠拢,脸颊无意识蹭了蹭我的后颈,温热柔软的呼吸扫过脖颈皮肤,激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。
我彻底放弃了挣扎,一动不动僵在原地,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前方空荡的黑色被褥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混乱无解的疑问,可翻遍脑海里所有记忆碎片,找不到任何一件事能够解释我此刻离奇的处境。
我到底是怎么凭空出现在这间陌生卧室、躺在这个陌生少年床上的?
我和他素未谋面,没有任何交集,互不相识,为什么会以情侣之间才会有的贴身相拥姿势,一起睡了整整一夜?
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,却找不到半分线索支撑答案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懵逼与无奈。
好看是真的好看,眼前这个熟睡的少年骨相优越到极致,光是半张侧脸的轮廓就碾压绝大多数人,下颌线紧致流畅,鼻梁高挺立体,五官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,帅得犯规,帅得毫无道理。
但于我而言,这份极致的好看没有任何意义。
我不喜欢男生,再惊艳夺目的皮囊,也无法让我生出半分悸动、羞涩、心跳加速的情绪,心底平铺直叙一片平淡,甚至盯着看久了,只会觉得整件荒唐的事情索然无味,提不起半点兴趣。情爱心动这类情绪从来不会为同性滋生,皮囊再优越,也改变不了我对此毫无感觉的事实。
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,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橘色天光一点点变亮,从最初微弱朦胧的浅橘,慢慢晕成饱和度更高、温暖浓烈的橙调,铺满整张宽大床铺,卧室里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缓慢起伏。我维持着侧卧的姿势,浑身僵硬,静静僵持了将近二十分钟,漫长到我甚至开始放空思绪,无意识观察天花板简约的几何线条,以此转移内心的荒诞感。
直到身侧平稳绵长的呼吸忽然轻轻一顿。
那道萦绕在我后颈的温热呼吸微微加重,贴在我发丝上的气息轻轻晃动,环在我腰上的手臂不再是熟睡之中无意识的禁锢,力道缓缓放松、收回。身侧的床垫跟着往下微微下陷一寸,少年翻了个身,缓慢地、一点点睁开了眼睛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转动脖颈,转头看向身侧刚刚苏醒的人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整个卧室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,连细微的气流都停滞不动。
我们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,大眼瞪小眼,谁都没有率先做出多余动作,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死寂,诡异又荒唐的氛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。
此刻我终于完整看清了他整张清晰的五官,不再是方才只能窥见的半张侧脸。
他右眼是一汪浓烈妖异、色泽浓郁的猩红竖瞳,像是淬了滚烫熔血,深邃锐利,自带极强的侵略感;左侧眼睛则轻轻半眯起,眼尾微微下垂,冲淡了几分猩红瞳孔带来的凌厉压迫,添了一点初醒的懵懂茫然。冷白细腻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桀骜张扬,眉峰锋利,眼型狭长,搭配那副弯折异形细框眼镜,破碎又张扬的气质糅合在一起,冲击力十足。流畅紧致的下颌线从耳下一路延伸至纤细脖颈,弧度恰到好处,不刻薄冷硬,也不绵软寡淡,骨相优势拉满,一眼看去就能轻易被这份顶级颜值抓住视线。
可我的内心依旧毫无波澜,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死水。
客观评价,他是万里挑一、长相惊艳所有人的极品帅哥,这份好看毋庸置疑。
仅此而已。
没有心跳失控,没有脸颊发烫,没有局促躲闪,没有半分春心萌动,我只是平静地、客观地打量他,心底只有无尽的无语与茫然,反复感慨这场凭空降临的闹剧实在无趣。
对面的少年显然和我陷入一模一样的错愕之中,那只猩红竖瞳微微睁大,眼底铺满浓重的茫然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淡淡的怔忡,视线牢牢落在我的脸上,来回打量,似乎也在拼命回忆,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带了一个陌生人回到这间卧室,又为什么会和对方相拥熟睡一整夜。
他眼底没有轻浮戏谑,没有审视冒犯的侵略感,没有愤怒警惕,只有纯粹直白的困惑,和我此刻的情绪如出一辙。
僵持对视的状态持续了足足七八秒,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明亮了一个度,他才率先打破一室死寂,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一圈,晨起的嗓音带着没有褪去的沙哑慵懒,音色低沉磁性,像泠泠泉水撞击青石,好听得过分,语气却格外平静,不带半分质问的火气,只是单纯直白地抛出疑问:“你是谁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卧室里,却道尽了我们两人此刻共同的困惑。
我望着他那双一红一浅的双眼,神色淡漠平稳,语气和他一样清淡无起伏,没有慌乱遮掩,没有刻意编造谎言,直白说出我全部的现状: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烬野,也就是眼前这个长着液态蓝色水滴光环、满唇金属唇钉的少年,眉峰轻轻蹙起一点细微的褶皱,猩红瞳孔里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层,低声重复: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我轻轻点头,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已经恢复知觉的手腕,确认他彻底松开了禁锢我的手臂,终于拥有了自由活动的空间,才缓缓开口解释,每一句话都是完全真实的经历,没有半分掺假,“我昨天傍晚还在自己公寓,洗漱完正常上床睡觉,全程没有出门,没有接触任何人,一觉醒来就出现在这里了。我不认识你,从前也从未来过这间屋子,对你没有半点印象。”
整件事本身就离奇荒诞到极致,我完全没有编造谎言掩盖的必要,如实说出全部经过,是当下唯一合理的选择。
陆烬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漆黑与猩红交织的眼眸缓慢扫过我的全身,从头顶那截发黑断裂、破败不堪的黑色光环,落到额前同款银色一字发夹,再往下扫过我眼下那颗细小淡色的泪痣、架在鼻梁上同款弯折异形细框眼镜,最后停在我脖颈处箍着的宽款哑光黑色皮质颈圈,目光平静细致地打量,没有半分冒犯的意味,只是单纯地核对、确认自己确实从未见过我这张脸。
片刻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,嗓音依旧低沉清冷:“我昨晚独自待在家,没有出门,没有接待任何访客,整夜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卧室。”
两条完全对不上的线索撞在一起,整件离奇的事情彻底陷入无解的死局。
两个生活轨迹毫无交集、互不相识的少年,没有线下碰面,没有线上联络,不存在任何合理契机,却凭空共处同一间卧室,躺在同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,相拥着度过完整的一整夜,找不到任何能够支撑这件事发生的合理缘由,荒诞感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让人无从辩驳,无从解释。
我微微偏过头,视线避开他那张过分精致夺目的五官,目光落在窗边橙橘色的条纹遮光帘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上这件不属于我、面料柔软细腻的黑色宽松睡衣,心底只剩绵长的无奈。
外界所有人都传言陆烬野是全校人人畏惧、不敢轻易靠近的校霸,性格冷戾桀骜,打架利落凶狠,独来独往气场慑人,可此刻近距离和他对视相处,我半点都感受不到旁人所说的凶悍戾气,只看见他眼底纯粹无措的茫然,像一只弄丢路线、慌慌张张的大型小狗,温顺又柔软,所有对外的锋利外壳在此刻尽数褪去,只剩下直白干净的困惑。
陆烬野微微撑住床垫,缓缓坐起身,垂落肩头的长黑发顺着肩线滑下,露出线条流畅冷硬、宽窄比例恰到好处的肩颈,宽松灰黑色连帽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,衣摆随意滑落,露出一小截腰线,唇上的金属唇钉随着他抬头的细微动作,反射出一点细碎冷光。他抬手抬起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,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垂着眼帘沉默思索,试图拼凑出一点能够解释现状的线索,可片刻之后,他还是轻轻蹙起眉,显然脑海里也没有任何头绪。
我紧随其后跟着坐直身体,抬手拢了拢身上宽大的黑色睡衣,指尖无意识碰了一下脖颈处贴着皮肤的哑光黑宽颈圈,陌生布料和配饰带来的违和感时时刻刻提醒我,这里不属于我,我必须尽快离开,回归自己平淡规律的独居生活。
我心底暗自认定,这仅仅只是一场突如其来、无从解释的无厘头乌龙闹剧,等我们两个人确认彼此都不知情、不存在主动相约的前提之后,我就可以起身收拾衣物,和他简单道别,转身离开这间陌生卧室,从此和这个人再无任何交集,把这场荒唐离奇的清晨遭遇彻底翻篇,当成一段无关紧要、不值一提的离奇插曲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,这场凭空降临、看似转瞬就能结束的陌生乌龙,仅仅只是所有无序羁绊的开端,真正离谱、缠缠绕绕、再也无法轻易抽身的剧情,才刚刚拉开厚重的序幕,往后日复一日的黏人纠缠、摆烂式妥协、无休无止的温柔靠近,会彻底打乱我原本一成不变、平淡佛系的生活,将我和这个外表凶狠、内里温顺黏人的校霸牢牢捆绑在一起,再也无法轻易割裂。
卧室里的橙橘天光还在持续变亮,液态质感的蓝色光环在陆烬野头顶缓缓流动滴落,我头顶断裂发黑的破损光环安静垂在乱糟糟的短黑发之上,一黑一蓝,一破败一温柔,两道截然不同的光环在暖橙色的光线里遥遥相对,如同我和他截然不同的性格与人生。
陆烬野安静坐在床的另一侧,猩红眼眸静静落在我的身上,似乎还在消化眼前这场完全超出认知的离奇意外,没有开口催促我离开,也没有主动驱赶,只是安静地、执拗地看着我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、不愿就此放我走的细微执拗,只是此刻的我尚且没能捕捉到这份潜藏的情绪,满心只想着尽快理清误会,抽身逃离这片陌生的天地。
空气再次陷入绵长安静,两道身影并肩坐在宽大柔软的黑床单上,头顶两道反差强烈的光环遥遥呼应,陌生的距离,荒唐的处境,还有我心底那份面对同性永远无法滋生半分好感的直白取向,交织缠绕在密闭的卧室之中,开启了一段无序、温柔、纠缠不休的双向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