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点点漫过教学楼的轮廓，最后一节晚自习前的自由活动时间，成了高三一天里为数不多可以喘口气的间隙。
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抱着水杯走出教室，或是站在走廊吹风，或是下楼沿着操场散步，压抑了一下午的刷题氛围稍稍松弛下来。
苏知晚收拾好桌上的试卷，指尖还残留着薄荷糖淡淡的清凉。久坐之后腰背有些发酸，她起身跟着人流走到走廊，靠在冰凉的栏杆边透气。
晚风卷着楼下香樟树浓郁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，吹散了教室里沉闷的油墨味，抬头望去，天边的晚霞已经褪去浓烈的橘红，晕开一层柔和的淡紫，温柔地铺在远处的楼宇上空。
她单手撑着栏杆，目光下意识落在楼下的林荫道上。
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慢走着。
陆屿走在前面，身形挺拔，白色校服被晚风掀起衣角，江熠跟在身侧，嘴里还在说着什么，手臂随意地比划着，看起来聊得轻松。
苏知晚的目光下意识顿住，心跳轻轻慢了半拍，又悄悄提了上来。
明明只是远远的一瞥，心底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泛起细碎的悸动。
“在看什么呢？看得这么入神。”林笑笑靠过来，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去，一眼就看见了林荫道上的少年，顿时弯起眼睛笑了，“又在偷偷看陆屿啦？”
苏知晚回过神，慌忙收回目光，脸颊微微发烫，轻声辩解：“没有，就是看看楼下的树。”
“行行，看香樟。”林笑笑故意拖长语调，胳膊轻轻搭在她的肩头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，“不过说真的，你们现在相处越来越自然了，不像之前那样连对视都躲躲藏藏的。”
苏知晚垂眸看着走廊下晃动的树影，指尖攥紧栏杆，心底泛起浅浅的感慨。
是啊。
从前隔着大半个教室遥遥相望，连抬头对视一秒都要慌忙躲闪；如今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听他讲题，可以收下他悄悄递来的薄荷糖，可以坦然地说出一句谢谢。
这段小心翼翼的距离，正在被高三的时光一点点拉近。
只是心底那份藏了两年的心意，依旧像压在草稿纸最底下的心事，不敢轻易摊开。
“我总觉得太不真实了。”苏知晚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迷茫，“以前只能远远看着，现在忽然能靠得这么近，总怕只是一时的错觉。”
林笑笑叹了口气，拍了拍她的后背：“傻姑娘，哪里是错觉。他要是不在意你，根本不会花时间一遍遍给你讲压轴题，更不会特意留意你犯困递糖。陆屿那个人性子冷，对不放在心上的人，向来连多余的话都不会说。”
这番话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苏知晚低头抿了抿唇，没有说话，目光再次不自觉飘向楼下。
林荫道上，江熠似乎说完了话，抬手拍了拍陆屿的肩膀，独自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，只剩下陆屿一个人，慢慢靠在香樟树干上，抬眸望向教学楼的方向。
视线直直向上。
恰好对上走廊上苏知晚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空气仿佛骤然安静了一瞬。
苏知晚浑身一僵，下意识想要躲开，脚步往后缩了半分，耳尖唰地泛起绯红。
可下一秒，她看见树下的少年没有移开视线。
陆屿微微站直身体，眼底褪去平日里的清冷，带着一点傍晚独有的柔和，安静地望着楼上的她，没有挥手，没有出声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。
晚风穿过层层枝叶，在两人之间轻轻流淌。
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十七岁的心动在暮色里无声相撞。
几秒后，陆屿率先轻轻收回目光，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来。
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楼道，苏知晚慌忙转过身，背对着楼梯口，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个不停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“他上来了。”林笑笑压低声音，眼底藏着看热闹的笑意，悄悄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两人留出一点空间。
苏知晚攥着衣角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发紧，只能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，沉稳、清晰，一步步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
“吹风久了容易着凉。”
清冽的嗓音在身侧响起，带着晚风的微凉气息。
陆屿停在走廊栏杆边，站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，目光望向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晚霞，没有刻意看向她，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的叮嘱。
苏知晚侧过头，小声回应：“还好，吹一会儿舒服很多。”
“下午几道错题重新整理了吗？”他顺势转开话题，回到了属于高三的日常，冲淡了方才对视的局促。
“整理好了，卡在思路转换的地方，我单独标出来了。”苏知晚点头，说起题目时慢慢平复了慌乱，“只是还有一处步骤，自己反复算还是拿不准。”
“晚自习前可以拿给我看。”陆屿淡淡开口，语气带着温和的笃定，“把易错点梳理清楚，下次遇到同类型就不会卡壳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一句道谢落在风里，轻飘飘的，却格外郑重。
陆屿偏过头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不用总说谢谢，互助小组本来就是互相陪伴着往前走。”
陪伴。
这两个字轻轻落在心底，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苏知晚望着他安静的侧脸，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，忽然明白，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告白，而是这份藏在高三试卷里、克制又认真的陪伴。
香樟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，暮色缓缓收拢，将走廊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温柔笼罩。
预备铃清脆地响起，打断了傍晚的静谧。
“要回教室了。”陆屿抬眸看向亮起灯光的教室门口。
苏知晚点了点头，跟着他转身往走廊内侧走去。
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，距离不远不近，手臂偶尔会不经意擦碰到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走廊上还有零星走动的同学，有人悄悄侧目，却没有人上前打扰这份安静的同行。
走进教室前，陆屿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孩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人能够听见：
“不用总是小心翼翼。”
“不管是问题目，还是……看见我的时候，都不用躲。”
苏知晚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，瞳孔轻轻一颤。
原来自己一次次慌乱躲闪的小动作，早就被他尽收眼底。
心底的忐忑、自卑、藏不住的胆怯，全都被他一眼看穿。
晚风从身后吹进走廊，拂动额前的碎发，苏知晚望着少年认真的眉眼，轻轻咬了咬唇，终于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肩膀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轻声的回应，落在傍晚温柔的风里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灯火亮起的教室，重新回到各自的座位，可空气里悄然弥漫的温柔氛围，却久久没有散去。
苏知晚坐回靠窗的位置，翻开桌上的错题本，指尖抚过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路灯次第亮起，香樟树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，静静陪着这间装满心事的高三教室。
她低头拿起笔，心底多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底气。
原来十七岁最好的奔赴，是香樟树下的遥遥相望，是走廊晚风里的并肩同行，是我不必再刻意躲藏，你也愿意慢慢走向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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