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,行了,正事既已交代清楚,你便退下吧。”冷清冽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桌面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。他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,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不耐。
萧讼自知讨了没趣,却也不敢发作,只干笑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见冷清冽始终不为所动,这才讪讪地拱了拱手,转身退了出去。
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,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冷了几分。冷清冽脸上的敷衍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幽深。他并未回头,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,声音不高,却如碎冰坠地般在空旷的房内荡开:“进来,还打算在门外站多久?。”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,江妄悄无声息地踏入房中。他步伐沉稳,未带起半分风声,行至桌案前,撩起衣摆,单膝重重跪地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。
“方才我与萧讼的对话,你在外头想必听得一清二楚。”冷清冽缓缓转过视线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直直刺向江妄的脊背。他微微倾身,语气中裹挟着不加掩饰的威压与警告,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,比武大赛上,我要看到我想看的结果。若是出了岔子,或是让我失了颜面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,字字诛心:“你该知道,我冷清冽从不用废人。”
江妄伏低了身子,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青砖,声音沉稳有力,没有一丝颤抖:“属下明白。定当竭尽所能,不辱使命。”
“我最讨厌的,就是背叛我的人。”冷清冽微微抬眼,眸底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,声音并不大,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,顺着空气丝丝缕缕地渗进人的骨缝里,“希望你,不要背叛我。”
听到这句话,江妄原本古井无波的眸色骤然一沉,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,泛起一阵难以察觉的涟漪。他微微仰起头,目光直直撞入冷清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没有半分闪躲,只有近乎执拗的决绝。
“既已认了主子,”他喉结微滚,声音低沉而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,“便是死,属下也愿意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”
冷清冽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与残忍。他缓缓倾身向前,微凉的指尖挑起江妄紧绷的下颌,强迫他直视自己。
“是吗?”他拖长了尾音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,吐出的话语却如毒蛇吐信般致命,“若我现在就要你的命呢?”
指尖的触感微凉,江妄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温度。他没有退后半分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掉一丝一毫。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冷清冽,眼底翻涌着某种比死亡更深沉、更晦暗的情绪。
“那便请主子动手。”他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夜的月色,随后缓缓闭上双眼,将脆弱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指尖之下,“能死在主子手里,是江妄的宿命,亦是……求之不得的归宿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烛火“噼啪”爆出一朵灯花。冷清冽看着江妄毫无防备的姿态,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,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。他盯着江妄颈侧跳动的脉搏,指尖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流连片刻,最终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江妄的脸颊。
“很好。”他收回手,重新靠回椅背,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清冷,“记住你今日说的话。你的命是我的,没有我的允许,连阎王也不敢收。”
江妄缓缓睁开眼,眼底那抹晦暗的情绪如同退潮般瞬间敛去,重新化作一潭死水般的沉寂。他垂下眼帘,掩去所有锋芒,恭顺地叩首:“属下,遵命。”
他站起身,动作利落而无声,仿佛刚才那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只是一场错觉。转身之际,他的衣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随后便彻底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中,连一丝脚步声都未曾留下。
殿内的门被重新合上,将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也隔绝在外。
冷清冽依旧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,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动静,那抹强撑着的、高高在上的冰冷面具才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微微向后仰去,将脸埋进掌心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,只有那盏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他缓缓放下手,目光落在方才挑过江妄下颌的那根手指上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,以及那层薄薄皮肤下,脉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。
“求之不得的归宿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江妄啊江妄,你究竟是真的不怕死,还是笃定了我舍不得杀你?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夹杂着凉意涌入,吹散了殿内熏香的甜腻,带来远处更漏的声响。他望着江妄消失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辨。
他用最狠的话试探,用最冷的姿态推开,可心底深处,却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这世上若真有一人不会背叛他,或许真的只有这个甘愿将命交到他手里的疯子。
“最好如此。”冷清冽对着空荡荡的夜色低语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若是连你也骗我……”
冷清冽没有说完。
只是指尖深深掐进了窗棂的木纹里,留下几道泛白的痕迹。
他转身回到桌边,拿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,一饮而尽。苦涩顺着喉咙滑下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。
这一局,他以为自己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,却不知从何时起,那个跪在他面前、口口声声说着赴汤蹈火的男人,早已成了他棋盘上最无法割舍、也最不敢轻易落下的一子。
烛火猛地一跳,将的他影子拉得极长,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困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