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浸透蛮荒大地,残阳沉落连绵远山,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色。
经过一下午的医治,小松的高热彻底褪去,溃烂伤口的妇人也稳住了伤势。青禾部落笼罩多日的阴郁散去大半,族人看向沈知予的眼神,早已没了最初的戒备与疏离,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敬重与接纳。
只是大荒从无长久安稳。
晚风里渐渐裹挟来一股腥躁粗重的兽气,混杂着枯枝断裂的声响,从远处幽暗的密林深处缓缓逼近。
守在洼地外围的烈瞬间警觉,猛地握紧手中石矛,脊背紧绷如拉满的硬弓。他常年穿梭山林狩猎,对危险的感知早已刻入骨髓,这股气息粗野凶悍,绝非寻常走兽,是游荡在荒原边缘、最擅长偷袭部落的荒鬣兽。
荒鬣兽体型粗壮,獠牙锋利,皮糙肉厚,奔跑迅猛,最喜欢趁暮色昏暗突袭弱小部落,叼走幼崽、劫掠存粮,是青禾部族人最忌惮的凶兽。
“呜——!”
低沉凶悍的兽吼穿透晚风,震得林间飞鸟惊窜。两道灰黑色的庞大身影冲破密林,压低身躯,朝着部落栖身的乱石洼地直冲而来!
兽蹄踏碎荒土,带着势不可挡的冲劲,沉重的脚步声让地面微微震颤。
部落族人瞬间大乱。
妇人们慌忙抱起孩童缩在山石后方,发出慌乱的低呼。几名手持石器的男族人立刻上前列阵,脸色凝重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以往遭遇荒鬣兽突袭,部落只能硬拼。族人石器简陋、手段单一,每次对抗都要付出伤亡,轻则受伤,重则殒命。
烈纵身挡在最前,双目赤红,握紧石矛紧盯狂奔而来的凶兽,周身战意凛冽,已然做好了拼死护族的准备。
族长岩眉头紧锁,浑浊的眼底满是沉郁,死死盯着逼近的猛兽,心中已然做好了承受伤亡的打算。
就在所有人紧绷迎敌之际,一道清亮冷静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“不要硬拼!退后,听我的!”
沈知予快步走出人群,身姿挺拔,不见半分慌乱。
历经无数野外险境,凶兽突袭的场面她早已司空见惯。荒鬣兽蛮力惊人,但头脑愚钝、冲刺直线、不懂避险,破绽极大。硬碰硬只会徒增伤亡,以巧制力,才是最优解法。
她语速极快,一边用刚学会的部落生硬音节比划,一边伸手指挥众人:“所有人立刻退到山石后方!石,带两人搬碎石、堆土障!烈,稳住阵脚,诱它们入前地空坪!”
经过一日相处,族人早已习惯她沉稳可靠的模样。此刻见她镇定指挥,慌乱的众人下意识听从指令,迅速后撤避让。
沉默寡言的石立刻带着两名族人,飞快搬运碎石硬土,在洼地前的空地上快速堆砌简易土障。
烈虽不解她的做法,却因先前的救命之恩,选择无条件信任。他身形一闪,手持石矛往前踏出数步,故意扬起长矛,发出震慑的低吼,主动吸引两头荒鬣兽的全部注意力。
两头凶悍的猛兽果然被彻底激怒,舍弃迂回路线,低着头,卯足全部力气,笔直朝着烈的方向疯狂冲撞而来,獠牙外露,凶悍骇人。
千钧一发之际,沈知予带着几名手脚麻利的青年族人,迅速完成了最后的布置。
方才众人堆砌的土障并非防御之用,而是诱敌陷阱。
她利用大荒随处可见的碎石硬土,快速挖出两道浅浅的绊脚陷坑,坑面用细土、枯草轻轻覆盖,伪装得严丝合缝,肉眼根本无法分辨。前方低矮的土障,恰好会迫使高速冲刺的凶兽抬脚跨越,彻底落入陷阱之中。
这是最简单、最原始,却最有效的荒野捕猎陷阱。是她无数次野外生存实验中,最基础也最实用的技法。
“退!”
沈知予低喝一声。
烈闻声毫不犹豫,猛地侧身借力,瞬间往后闪退数米,彻底避开凶兽的冲刺路线。
全速狂奔的荒鬣兽收势不及,沉重的身躯高高跃起,想要跨越前方的土障,精准无误地踩在了伪装完好的陷坑之上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两声沉闷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。
细细的枯草土层瞬间塌陷,稳固的陷阱死死卡住凶兽的粗壮兽蹄。高速冲刺的巨大惯性让它们身躯彻底失衡,庞大的身体重重摔砸在荒土之上。
尘土飞扬,巨响震地。
两头凶悍的荒鬣兽四蹄陷坑、身躯翻滚,彻底失去了奔跑冲撞的能力,只能疯狂挣扎嘶吼,粗重的兽鸣满是惊慌与暴怒,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。
它们最引以为傲的蛮力冲刺,此刻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。
“动手!”
沈知予声音冷静利落。
这一刻,无需多言,所有族人瞬间明白时机已到。
烈眼神一凛,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,手持锋利石矛纵身上前,精准瞄准凶兽脖颈的柔软要害,全力刺出!
石带着几名男性族人,手持打磨锋利的石器,快速围堵上前,落点精准、配合有序,再也没有以往慌乱无序的蛮力搏杀。
陷阱限制凶兽动作,族人各司其职、攻守有度。不过短短片刻,两声不甘的兽吼渐渐微弱,两头肆虐荒原的荒鬣兽彻底没了气息。
烟尘缓缓落定,荒原重归平静。
空地上只剩下两头庞大的兽躯,以及满地凌乱的枯草碎石。
整个青禾部落一片寂静。
所有族人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,眼中满是极致的震撼,久久无法回神。
以往需要族人流血受伤、拼死搏杀才能勉强击退的荒鬣兽,今日没有一人受伤,没有一滴族人的鲜血,仅凭几道简易陷阱、短短片刻,便轻松猎杀成功。
这般匪夷所思的打法,是他们世代生存于大荒,从未见过、从未听闻的方式。
烈握着石矛站在兽尸旁,微微喘息,转头看向不远处身姿清挺的少女,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敬佩与信服。
这个外来的少女,不止能医人治病,更能护族御敌。
族长岩缓步上前,看着地上的凶兽尸体,又看向从容淡定的沈知予,浑浊的眼眸里盛满动容与郑重。他缓缓抬手,对着沈知予做出了部落最虔诚的臣服姿态。
历经此战,所有族人彻底明晰。
沈知予的到来,从不是部落的灾厄,而是大荒馈赠的生机。
暮色晚风温柔拂过荒原,吹散了方才的凶险戾气。
沈知予望着眼前满心敬畏的族人,望着安然无恙的部落老小,心底轻轻落下一块石头。
初战,告捷。
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猎杀胜利,更是她在青禾部落,彻底站稳脚跟的证明。
蛮荒之路步步凶险,但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她以智破蛮,以技护族,在这片残酷荒土之上,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烟火与归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