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全班整整无视了三年。
直到某天,一只自称神明的白毛萝莉跳到我的课桌之上,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单膝下跪:
“吾主,您遗失在凡间的神格……我找到了。”
教室之中哄堂大笑。
可她微微颤抖,小心翼翼捧起我平日里投喂流浪猫咪剩下的面包碎屑:
“原来您就连创世权能,都拆解下来拿去喂猫了啊……”
四月纷飞的樱花如同廉价的粉色泡沫,铺满校门通往教学楼的整条坡道。周野反复收紧松动的鞋带,低头汇入往来不息的人流,渺小得像一滴水融进江河,安静得没有一丝存在感。
高二(三)班的教室处在走廊的尽头,采光极差,空气里常年混杂着粉笔灰与过期消毒水沉闷的气味。他的座位靠窗,位于整间教室的最后一排,紧挨着堆放清扫工具的柜子。课桌上有人用修正液涂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,周野淡淡瞥了一眼,神色平淡地落座,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褶皱不堪的数学试卷。
“听说了吗?三班那个透明人,昨天体育课跑步摔得很难看。”
“说实话我压根注意不到班里还有这么个人。”
“就是每次测试倒数的那个,稍微跑动就气喘不止,看着弱不禁风的。
“别提他了,看着就晦气。”
闲聊的音量恰到好处,刚好能够一字不差飘进周野的耳朵。他攥紧手中的笔,指甲深深按压进掌心,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。整整三年,他早已习惯这般待遇。内心早就结上一层厚重的痂,旁人的议论与轻视,再也刺不透分毫。
上课铃响起,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教室,目光扫过全班,在周野的座位短暂停顿半秒便匆匆挪开,仿佛他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背景杂物。“上课,拿出上周的测验试卷。”
周野平铺试卷,卷面顶端鲜红的47分格外刺眼。他刻意避开分数,视线飘向窗外。操场边上的樱花树正值盛放,微风掠过,花瓣盘旋飘落,几片粘连在玻璃窗上,好似苍白蜷缩的手指。
一整天的校园生活平淡乏味,好似一杯彻底放凉的白开水。午休的时候,周野在小卖部买下最便宜的菠萝包,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进食,顺带掏出书包里积攒半年的面包边角料,掰碎投喂常驻于此的流浪猫。那只瘸腿的橘猫格外挑剔,嗅了嗅碎屑之后便嫌弃地转身离开。周野唇角浅浅牵动,勉强算作一次浅笑。
他正欲起身离开,却见那只橘猫突然僵在原地,脖颈上的旧项圈竟泛起微弱蓝光。项圈内隐约浮现出一串古老符文,周野还未看清,光芒便倏然熄灭。橘猫警觉地回头瞪他一眼,一瘸一拐地钻进了草丛深处。周野皱眉思索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里残留的面包屑——那正是昨日被神明萝莉触碰过的碎屑。
傍晚放学,教室的学生基本尽数离开,只剩几名值日生散漫地打扫卫生。周野低头收拾书包,身前忽然笼罩下来一片阴影。
他抬起头。
窗台上面蹲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团子,起初看着像一只幼鸟,蓬松的白毛沐浴在夕阳之下镀上一层浅淡金边,头顶两缕呆毛微微翘起,一双琥珀色圆溜溜的眼眸静静望着他。
周野眨了眨眼,团子也同步眨了眨眼。
下一刻光影扭曲,小小的团子舒展膨胀,转瞬化作一名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。繁复精致的白色蕾丝长裙垂落地面,及腰的银白色长发肆意散开,她赤脚悬浮在课桌上方十几厘米的半空之中。
“终于找到您了,吾主!”
少女径直扑落下来,重重落在他的试卷上,双臂紧紧抱住周野的胳膊,泪水直接浸湿了他的校服袖子。
一旁还未离开的女生失声尖叫,扫把哐当砸落在地面:“你是谁?为什么随便闯入教室?”
周野瞬间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只不断猜测这是压力过大催生的幻觉。
银发萝莉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惊呼,泪眼朦胧地看向周野,眼底满是虔诚的执念。她从试卷上站起身,蕾丝裙摆勾破了试卷一角,随即做出了让全场气氛凝固的举动。
她对着端坐座位上错愕不已的周野端正单膝跪地,右膝着地,左手抚在胸口,挺直单薄的脊背,银发铺满积灰的地板。她仰头开口,嗓音带着独特的回响,响彻教室每一处角落:
“吾主,您遗失在凡间的神格……找到了!”
角落喝水的男生当场喷出水渍,掉落手中的水杯;另一位值日生失手让黑板擦滚落地面。所有人都将这件事当成中二的角色扮演,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潮水一般涌来。
“周野,你在哪找来的演员,未免太过好笑。”
“都开口说神格了,接下来是不是要尊称你为陛下?”
“这身裙子一看就是网购租借的道具,线头都没有处理干净。”
一道道平日里刻意避开他的视线,此刻全部牢牢锁定在他身上,刺眼又刻薄。周野的脸色先是泛红,之后褪成一片苍白。他猛地挣开少女的怀抱,压低嗓音压抑怒意:“你认错人了,快点离开,不要在这里胡闹。”
少女身形晃了晃,跪地的身躯却如同扎根地面一般纹丝不动,所有注意力只落在周野身上。拉扯之间,周野的书包摔落在地,原本准备带回小巷投喂幼猫的干面包屑散落一地,几粒碎屑滚到萝莉的膝盖旁边。
围观的同学顺势调侃打趣,可少女的目光死死锁定地上的面包碎屑。她伸出纤细的指尖,小心翼翼拈起一小块残渣,原本的喧闹不自觉降低,所有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观望。
在她眼中,普通的面包碎屑之内流转着万千星云与宇宙法则,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整条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。她抬头望向周野,泪水再次涌满眼眶,带着浓重的哭腔压过周遭所有杂音:
“吾主……您竟然将自身的创世权能拆分碾碎,拿来投喂凡间的野猫了吗?!”
哄笑声骤然停滞,教室陷入诡异的死寂。同学们神情僵硬,心底生出几分不安与困惑,甚至有人下意识向后退步。
周野太阳穴阵阵胀痛,不想继续忍受这场公开的窘迫,猛地起身,座椅摩擦地面划出刺耳声响。他抓起书包直接朝着教室后门狂奔,散落的面包屑也无暇顾及。
“主人,请等等我!”
身后传来少女的呼喊,还有同学们接踵而至的起哄与爆笑,调侃的话语萦绕在身后,久久不散。
周野一路逃出教学楼,微凉的晚风吹散脸上的燥热,指节因为攥紧书包而泛白,那些嘲弄如同细针不断扎在他的后背。他本以为已经甩开对方,可拐进自家楼下僻静小巷准备开门时,垃圾桶之上坐着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。
银发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生锈的垃圾桶盖上,蕾丝裙摆沾染了尘土,赤脚悬空摇晃。见到周野,她双眼瞬间亮起,轻巧落地来到他面前,露出讨好又心虚的笑容:
“主人……”
周野深呼吸平复躁动的情绪,看着这个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、满口神格与权能的萝莉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“第一,不要叫我主人。”
少女歪头思索:“那陛下?”
“这个称呼也不行。”
她咬着指尖灵光一闪:“那老爹?”
周野一阵窒息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:“闭嘴。”
“第二,告诉我你的身份和目的,再不坦白我就直接报警。”
少女丝毫没有畏惧他紧绷的神情,凑近他的耳畔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与夜花交织的清香,压低声音娓娓道来:
“我是您在久远之前随手创造的属下,专职看管您的记忆库。您将自己的神魂拆分散落轮回在人间,我顺着您仅剩的存在感气息一路搜寻,才终于找到这一世的您。”
周野听完只觉得匪夷所思,只想给自己和眼前的萝莉一同预约精神科检查。他挑出最为现实的疑问:“你之前的变形、浮空都是怎么做到的?魔术吗?”
少女不满他的质疑,抬起掌心。昏暗的路灯之下,一团微弱如同萤火的微光在她手心明灭闪烁,真切地凭空诞生,并非光影错觉。
“您看,我如今神力损耗严重,只剩下这点力量。为了定位您的气息,我甚至拆解了神域的物资充当赶路的燃料。”少女情绪低落,眼底慢慢蓄满泪水,“可不可以暂时收留我一段时间?等我恢复力量,或是您取回记忆就可以。我饭量很小,还能帮您分忧,就算现在打不过野猫,我也可以为您加油鼓劲。”
巷间穿堂风掠过,少女打了一个细碎的喷嚏,裙摆脏乱,赤脚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周野沉吟片刻,转身拿出钥匙打开单元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“但是切记,不许当众说出奇怪的话语,也不能随便摆弄异象,一旦违规你就要离开。”
“收到,老爹!”
“直接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明白,野哥!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复明暗,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在墙面摇晃伸缩。深夜,周野躺在单人床上辗转难眠,地铺上的白毛萝莉睡得安稳,偶尔小声咂嘴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散落的银发上,氤氲出柔和的光晕。种种怪事在脑海中盘旋,课堂上的嘲笑、创世权能的妄语、掌心真实存在的微光交织在一起。周野埋进枕头轻声叹气,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诞起来。
次日清晨,周野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踏入教室。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一瞬,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所有视线裹挟着戏谑、猎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神主今天准时到校了。”
“你的专属神明没有一同带来吗?”
周野垂下眼眸,准备安静落座,熬过又寻常的一天。可一道清脆的声响突然在课桌之上炸开:
“大胆凡人,不许对吾主出言不逊!小心我……我……呜哇!”
周野猛然转头,白毛萝莉正叉腰站在他的课本之上,怒视着起哄的男生,可始终憋不出有威慑力的狠话。全班再度陷入死寂,随即爆发更加喧闹的哄笑。
周野血压骤升,快步上前拎起少女的后领,用自己的校服外套将她整个人裹住遮挡视线,压低声音呵斥:“你为什么擅自跟到学校?不要出声。”
外套之下传来闷闷的抗议声,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打趣,想要窥探他藏匿的东西。周野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,心情烦闷之余,却能察觉到怀里小小的身躯微微发颤。不多时,细碎的声响从外套中传出:
“野哥……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周野沉默许久,望向窗外已然凋零大半的樱花树,花瓣褪去,枝头结出青涩的幼果。斑驳的光影落在桌面,他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对方。
“没有。”
周遭的喧嚣盖住了这句低语,可外套之下躁动的小身影,就此彻底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