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。
那冷意不像是冬日的寒风，倒像是直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渣子，顺着他的指尖一路冻结到心口。伴随着寒意而来的，是手臂上沉甸甸的重量，以及耳边粗重而压抑、仿佛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。
他茫然地掀开眼皮，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。映入眼帘的是昏暗摇曳的烛火，以及一座雕花繁复、透着股阴冷气息的紫檀木床榻。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刑具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陈年檀香混合的诡异味道。
还没等他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，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粗暴地涌入脑海。
“轰——”
林砚疼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双腿一软，险些直接跪在地上。他死死咬住牙关，才没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。
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烁：终年不化的雪山、冷若冰霜的面容、高高在上的剑尊之位，以及……那个被他亲手折磨得痛不欲生、最终将他剥皮抽筋、连灵魂都碾成齑粉的逆徒。
他穿书了。
穿成了自己熬夜爆肝写的那本男频修仙文《逆天剑尊》里，那个前期疯狂虐待男主、后期被男主欺师灭祖、死得连骨灰都没留下的炮灰师尊——无情道剑尊，林清辞。
“嘶……”林砚在心里暗骂了一声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写这书的时候，为了凸显男主谢无妄的坚韧不拔、百折不挠，可是没少给这位师尊安排“严师出高徒”的戏码。什么罚跪寒冰床、什么断水断食、什么用玄冰鞭抽打……怎么狠怎么来。
谁能想到，这报应来得这么快！
等等，玄冰鞭？
林砚猛地回过神来，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正死死攥着一根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黑色长鞭。鞭身由不知名的妖兽脊骨制成，上面倒刺林立，正闪烁着幽蓝的冷光。
而鞭子的另一端，正紧紧缠绕在一个少年的脊背上。
少年衣衫单薄，被抽得皮开肉绽。鲜血已经将单薄的里衣浸透，暗红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，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脊背蜿蜒流下，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林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这……这是原主刚才干的？！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只修长白皙、连个茧子都没有的手，又看了看鞭子上触目惊心的血肉，只觉得一阵反胃。
就在这时，少年缓缓抬起了头。
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苍白如纸的脸，五官轮廓深邃，透着股尚未长开的凌厉。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，正死死地盯着林砚。
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求饶，没有半分恐惧，只有如同孤狼般令人心惊的阴鸷、仇恨，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、仿佛随时会噬主的疯狂。
林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完了。
按照原著剧情，原身打完这顿鞭子后，还会冷酷地嘲讽一句“废物，连这点痛都受不了”，然后转身离开。而谢无妄就是在这个夜晚，彻底将这份屈辱刻进了骨血里，为日后的“欺师灭祖”埋下了伏笔。
如果他现在按照原剧情走，不出三个月，他就会被这个未来的剑尊一剑穿心，死无全尸！
“师尊……”谢无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，他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字句，“若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，师尊……大可赐死。”
他以为林砚还要继续折磨他，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，甚至已经隐隐浮现出一抹决绝的死志。
林砚咽了一口唾沫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不能打，不能骂，更不能表现出心虚。他必须稳住原身“高深莫测”的人设，把这场家暴现场强行扭转成“慈爱师尊”的剧本！
林砚深吸一口气，将原身那股清冷孤傲、视万物如无物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。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，任由那根玄冰鞭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地上。
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刑房里格外刺耳。
谢无妄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他似乎没想到，一向暴戾的师尊会突然停手。
林砚没有理会他的反应，而是微微倾身，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，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谢无妄的下巴，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。
少年的下巴冰凉，皮肤下是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。
“赐死？”林砚的声音清冷如碎玉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，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瞰蝼蚁，“你当真以为，为师是在罚你？”
谢无妄瞳孔微缩，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林砚松开手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：“你根骨绝佳，却戾气太重。若不用玄冰鞭的寒气替你淬炼经脉、压制心魔，你迟早会走火入魔，爆体而亡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谢无妄背上深可见骨的鞭痕，面不改色地继续胡扯：“方才那一鞭，是替你打通了少阳经。痛是痛了些，但对你有好处。”
谢无妄愣住了。
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确实正在沿着经脉缓缓流转、驱散了部分寒毒的玄冰真气，原本满是仇恨的眼底，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怀疑。
他在骗我？还是说，这真的是某种我不知道的传功秘法？
看着谢无妄眼中闪烁的探究与警惕，林砚表面稳如老狗，内心却在疯狂咆哮：老天爷，我这瞎话编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，你可千万别拆穿啊！
“还愣着做什么？”林砚微微蹙眉，语气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悦，“去床上躺着，运转心法消化真气。莫要辜负了为师的苦心。”
谢无妄沉默了片刻。他深深地看了林砚一眼，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。最终，他垂下眼帘，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暗流涌动，低声道：“……是，弟子遵命。”
看着谢无妄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上床榻，林砚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第一关，算是勉强混过去了。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谢无妄，负手而立，留给对方一个清冷孤高的背影。然而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，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这哪是收徒，这简直是在养一头随时会吃人的狼。
“师尊。”
就在林砚准备找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了谢无妄幽幽的声音。
林砚身体一僵，强装镇定地回过头：“还有何事？”
谢无妄靠在床头，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。他直勾勾地盯着林砚，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，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：
“师尊对弟子的‘苦心’，弟子……没齿难忘。”
林砚：“……”
他怎么觉得，这小子的眼神，比刚才挨鞭子的时候还要可怕？
“既已明白，便好好养伤。”林砚冷冷丢下这句话，转身大步走出了刑房。
直到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，将那股血腥气隔绝在内，林砚才双腿一软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太可怕了。
这谢无妄，简直是个天生的疯子！
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把无形的剑抵在喉咙上的刺痛感。
“不行，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。”林砚喃喃自语，“既然穿成了这个炮灰师尊，我就必须想办法改变结局。首先，得把谢无妄的好感度刷上去，让他别杀我……”
他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，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：
【叮！检测到宿主成功改变原著剧情节点，‘恶毒炮灰反向系统’已激活。】
【当前任务：阻止谢无妄黑化。】
【任务失败惩罚：抹杀。】
林砚：“……”
他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半透明面板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好家伙，别人穿书是享福，他穿书是来渡劫的。不仅要在疯批徒弟的眼皮底下苟活，还要完成系统发布的奇葩任务？
“系统，”林砚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问道，“这任务有没有什么新手大礼包？或者金手指？”
【暂无。】系统冷酷地回答，【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。当前谢无妄黑化值：99%（极度危险）。】
林砚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没有金手指就没有金手指，他好歹是这本小说的作者，对剧情走向和人物性格了如指掌。只要他不作死，按照原著的套路反着来，应该……能活下来吧？
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，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，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。
夜色深沉，寒风呼啸。
林砚走在空旷的回廊上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回到寝殿，林砚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了浴桶里，试图洗去身上的血腥气。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，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。
他靠在浴桶边缘，闭上眼睛，脑海中开始疯狂复盘原著剧情。
《逆天剑尊》这本书，是他三年前写的。当时为了冲榜，剧情推进极快，男主谢无妄的成长线主打一个“惨”字。原身林清辞作为男主前期的踏脚石，简直是惨绝人寰。
原著里，谢无妄十五岁被林清辞收入门下，十八岁被林清辞用玄冰鞭抽打至经脉寸断，扔进万蛇窟自生自灭。结果谢无妄在万蛇窟里不仅没死，还意外得到上古剑尊传承，修为大涨。
二十岁时，谢无妄从万蛇窟爬出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杀上剑尊峰，当着全宗门的面，将林清辞的修为废掉，挑断手脚筋，扔在了万蛇窟里。
林清辞在万蛇窟里被毒蛇啃噬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断气。
“嘶……”林砚想到这个结局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不行，绝对不行！
他必须阻止这一切发生。
首先，不能再打谢无妄了。其次，不能再把他扔进万蛇窟。第三，得想办法让他感受到师尊的温暖，把他从黑化的边缘拉回来。
可是，怎么拉？
谢无妄现在对他只有恨，没有爱。原著里谢无妄黑化的根本原因，是他从小在宗门里受尽欺凌，唯一信任的师尊却把他当成踏脚石。这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绝望，才是他黑化的根源。
林砚揉了揉太阳穴，觉得头更疼了。
“系统，”他在心里问道，“谢无妄现在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？”
【当前好感度：-999（生死仇敌）。】
林砚：“……”
这哪是生死仇敌，这简直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啊！
“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把好感度刷到正数？”
【请宿主自行探索。提示：男主对宿主的信任度极低，任何刻意的讨好都可能被解读为阴谋。】
林砚：“……”
这系统，说了等于没说！
他在浴桶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，才慢吞吞地爬出来，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。
走到铜镜前，镜子里的人面容清俊，眉眼如画，透着一股不染凡尘的清冷气质。难怪原著里那么多人对原身趋之若鹜，这张脸，确实有让人疯狂的资本。
可惜，再好看的脸，也挡不住一个疯批徒弟的刀啊。
林砚叹了口气，吹灭了蜡烛，躺在床上。
他以为自己会失眠，但连续几天的熬夜爆肝加上穿书的惊吓，让他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剑尊峰后山的刑房内。
谢无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他没有去管那些伤，而是闭上眼睛，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流转的玄冰真气。
那股真气确实如师尊所说，正在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，驱散了盘踞在他体内的寒毒。
但这股真气，太诡异了。
它不像普通的灵力那样温和，而是带着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，仿佛在强行改造他的经脉。
谢无妄缓缓睁开眼睛，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。
他从小在宗门里长大，受尽欺凌。他知道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。
师尊突然改变态度，还用什么“传功”的借口来掩饰，这背后一定有阴谋。
他想不通，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死。
他要活下去，变得比所有人都强，然后把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，全都踩在脚下。
包括……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。
谢无妄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玄冰鞭划破的伤口，鲜血已经凝固，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。
他伸出舌头，轻轻舔了一下那道伤口。
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呼唤情人，眼底却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暗色，“你究竟……在打什么算盘？”
他不知道林砚为什么要突然改变态度，也不知道那句“传功”是真是假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师尊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#的、近乎病态的探究欲。
他想剥开那层清冷孤傲的伪装，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
哪怕……是把那颗心挖出来，看看是不是也是冷的。
谢无妄缓缓闭上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“师尊，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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