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廊下,手里的团扇慢慢摇着。夏天的风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樱树,带来一点点潮湿的热意。
“瑾姬大人,月彦大人让您过去了。”
我抬起眼,看见婢女低着头跪在门口。她的肩膀在抖,声音也是颤的。我把团扇放下,整了整衣裳的前襟。紫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光,上面绣着的白蝶好像随时会飞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但我知道,每次我去到他屋子里的时候,整个宅子里的人都会变得紧张。
月彦是我的养兄,产屋敷家的长子,从小体弱多病,却有着一张极为俊美的脸。
帘子被掀开的时候,我闻到了药味。浓重的,苦涩的,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他穿着黑色的直衣坐在塌上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“瑾姬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碎什么。但我听得出来,那里面藏着别的东西。我蹲下身,向他行了一个规矩的礼。
“兄长大人。”
他走近了几步,停在我面前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好像被那苍白的肤色吸了进去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我袖口上的绣花。
“今天穿了这件。”他说,“很衬你。”
我后退了半步,微微低下头。“多谢兄长夸奖。”
他的手停在空中,停了一息,然后缓缓收回去。那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。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嘴角却弯起来,露出一个温柔的笑。
“你还是这么怕我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庭院里有鸟叫了两声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风变大了一些,吹动他的衣角,黑色的布料贴在他小腿上,显出那过分纤瘦的骨架。
“我准备了些点心。”他突然说,“是你以前爱吃的那种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盘子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樱花糕。粉白色的,上面缀着腌渍过的花瓣。我看着那盘子,心里忽然紧了一下。
“兄长大人费心了。”我说,“只是我近来口味有些变化,不太吃甜的了。”
他手里的盘子轻轻晃了一下,那动作很细微,但我看见了。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,接着又亮起来,亮得更加刺目。
“是吗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真是可惜。”
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然后招手让我坐了过来。我们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混着一种奇异的冷香。
“最近夜里睡得好吗。”他问,眼睛看着庭院里的树,“我听说你有时候会梦游。”
我的手指蜷了起来,藏在袖子里。“只是偶尔。”
“偶尔。”他重复了这个词,轻轻笑了一声,“瑾姬,你从小就不会撒谎。每次说谎的时候,你的左手拇指就会去掐自己的食指。”
我猛然松开手,把双手都收进袖中。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面有笑意,也有别的东西。那种东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后山看到的,被孩子们抓住的蝴蝶。美丽的翅膀被捏在手指间,挣扎着,却挣不脱。
“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,“父亲大人决定了,下个月为你举办及笄礼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及笄,然后就是婚配。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上的裙摆,紫色的绸缎上那只白蝶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。
“多谢父亲大人挂怀。”
他突然伸过手来,捏住了我的下巴。那手指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我被迫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他的脸就在我面前,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下面淡青色的血管。
“你高兴吗。”他问,声音变得很低,“你在高兴吗,瑾姬。”
我的下巴被捏得生疼,眼泪几乎要涌上来。但我没有哭。从小到大,我就学会了一件事情,在他面前绝对不能哭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要说话。”他打断了我,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闪动,“你一说话,就会说出让我伤心的话。瑾姬,你总是这样。”
他的手指松开了一些,却又沿着我的下颌线慢慢往上滑,最后停在我的脸颊上。那触碰轻得像羽毛,却让我全身都僵硬了。
“你这么美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,你就这么美。那时候你还那么小,穿着红色的小褂子,站在父亲身后看着我。你记得吗。”
我记得。那是我被收养的第一天,我看见了一个瘦弱的少年,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害怕,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怕,现在我懂了。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。
他笑了,那笑容温柔极了,却让我的血液都冷了下来。“你记得。那你也应该记得,我对你一直很好。”
是的,他对我很好。给我最好的绸缎,最珍贵的首饰,最稀有的书卷。也给我最长的禁足,最冷的眼神,最疼的记忆。
“所以,”他收回了手,重新端坐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“我跟父亲说了,你的婚事由我来安排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一种病态的美,像瓷器,像冬天的月亮。
“兄长大人想要我嫁给谁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奇怪。那不像温柔,也不像冷酷,倒像是一种极度的饥渴,和一种更加极度的恐惧搅在了一起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他说,“我要好好想想。”
他站起身来,衣袖拂过我的肩头。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更浓的药味,还有一丝铁锈似的气息。我不知道那是血,还是他身体里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我走过走廊,步子很慢。
等到彻底远离他的屋子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我低头看着那盒他让我带走樱花糕,粉白色的糕点上面的花瓣微微卷曲着。我伸出手,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但那甜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味,像是糖里面掺了砒霜。我慢慢嚼着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紫色的裙摆上,把那只绣着的白蝶洇湿了。
晚上的时候,婢女来送浴汤。她看见我的眼睛红着,却什么都不敢问。我坐进木桶里,热水漫过肩膀,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。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他那双眼睛的样子。
他看我的时候,好像我是他吃过苦药后的蜜饯,也好像我是他指甲下面一根碍眼的倒刺。
我从水里抬起手,看着水珠顺着手腕淌下来。我的手腕很细,他的手指能轻易地圈住。他曾经那样做过,在我十二岁那年,在我因为跑出去玩耍而被他抓回来的时候。
“瑾姬。”他当时这样叫我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太不听话了。”
然后他把我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。只有水和白粥,没有灯,没有窗。我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最后忘了数到了几。
那是他对我最温柔的惩罚。后来的那些,我连想都不愿意想。
我从水中站起来,水声哗啦啦地响。婢女赶紧拿了干布过来,裹住我的身体。我走到镜子前面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,眼睛因为哭过而泛红,嘴唇却还是樱粉色的。
镜子里的女人很美。我突然厌恶起这张脸来。就是因为这张脸,让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把所有的执念都拴在了我身上。
我转过身,不再看镜子。床铺已经铺好了,被褥上绣着银色的藤花纹。我躺下去,丝绸的被面冰凉凉的贴着脸颊。
夜里我做了梦。梦见月彦站在樱花树下,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肩头。他对我伸出手,手掌里面躺着一朵完整的花。我走过去想要接过来,却看见那花的根部连着一条细细的血线,另一头连在我的心口上。
我惊醒过来,满头都是冷汗。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。我坐起来,听见外面有虫鸣声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交谈。
我下了床,赤着脚走到窗边。庭院里的夜来香开了,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泛着微光。
第二天清晨,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褂子,头发只简单地挽了起来。婢女看着我欲言又止,我知道她想说什么,穿得太素净了,月彦会不高兴。
但我还是这样走出了房门。
走廊上遇到了几个仆从,他们看见我都低下头,退到一边。我走到正厅的时候,听见里面传来咒骂声。是月彦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咳嗽。
不久一个侍女就捂着半边脸红着眼眶匆匆走出了屋子
我停在门外,手指捏紧了袖口。过了一会儿,我抬步走了进去。
他坐在上首,面前放着药碗,黑色的药汁还在冒着热气。他看见我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穿得这么素。”他说,“像是在守丧。”
我行了礼,站在他面前。“兄长大人找我有事吗。”
他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滴,他用手背擦去,那动作粗鲁得不像他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他放下碗,看着我,“你的婚事。”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看着我心惊肉跳的样子他似乎是有点得意
“我决定了,”他死死的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谁也不嫁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光又出来了,比昨天更加炙热,更加疯狂。
“你留在我身边。”他站起身,走下台阶,走到我面前,“永远留在我身边。”
我看着这个从小就把我的人生捏在手心里的男人。
他的脸因为药物和疾病而显得透明,但那双眼睛却像火一样在烧。
“兄长大人,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您的药还没喝完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空碗,笑了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伸出手,想要碰我的脸,“从来不直接回答我。”
我后退了一步,死死的掐住了手心
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怕我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“我知道你怕我。可是瑾姬,你知道吗,我也怕。”
他又走了上来一步步逼退着我,直到我的背抵上了门框。
“我怕你看别人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怕你想别人。怕你哪一天走出这个门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我脸色已经很难看了,揣摩着他古怪的心思,想着说些甜言蜜语来摆脱现下的困境
他却突然停住了,然后后退一步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动作优雅得像是刚才那一切都发生过。
“今天的天气不错。”他说,“陪我去庭院里走走吧。”
太阳升得越来越高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,看着他瘦削的肩胛在衣料下微微隆起,像两座小小的坟。
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。但我知道,无论过多久,我都会继续走下去。走在他的影子里,等着他的病痛终于有一天把他带走,或者等着我自己终于有勇气走出去。
风吹过来,老樱树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夏天还很长,我抬头看天空,那片蓝色辽阔得让人想哭。
身边的男人忽然停下来,转身为我摘去发间的一片落叶。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。
我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