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夹层的一瞬,所有声音彻底消失。
不是安静。
是绝对归零。
孤雀号的引擎震颤、宇宙粒子流、远处猎杀舰的炮火轰鸣、系统警报……所有来自表层宇宙的物理声响,被一层无形薄膜彻底隔绝、过滤、抹除。
驾驶舱死寂得可怕。
无数层叠的空间褶皱缓慢舒展,像深海暗流缓缓流动。整片世界没有上下、没有方位、没有光年距离,所有时间与空间的刻度,都在这里被模糊、被重置。
这就是巨眼的记忆领域。
“向前。”
苏砚的声音不再带有电波杂音,干净、清晰、稳定,仿佛就站在驾驶舱内。
“不要用常识判断这里的距离。夹层没有速度,没有坐标,你意识望向哪里,船就落在哪里。”
凌寂凝神,意识向前铺展。
三秒后。
凌寂的意识猛地一滞。
前方幽暗深处,亮起了第一缕“东西”。
是金属反光。
大片、大片的金属残骸,静静悬浮在夹层黑暗之中。
第一眼望去,密密麻麻、无边无际。
那是——人类百年深空舰队。
全部完好无损。
舰体光洁、涂装未褪、舷号清晰、引擎闭合,甚至部分舰船的外部信号灯,还在幽幽亮着微弱光点。
它们像沉睡的鱼群,悬浮在无边幽暗的记忆深海里,安静、整齐、封存完整。
这里,时间静止。
凌寂的意识扫过最近一艘主力舰的舷号——【拓荒-017】。
历史课本里的记载:拓荒舰队017,联邦纪年276年失联,判定遭遇空间风暴全员殉难,列为深空重大灾难记录。
可此刻它完好无损停在自己眼前。
连舰身当年喷涂的星辰纹路都未曾褪色。
忽然,他的意识捕捉到一缕活着的意识波动。
微弱、缓慢、极其疲惫,像沉睡百年的残烛,在夹层深处轻轻跳动。
不止一缕。
十数缕、数十缕、密密麻麻。
凌寂瞳孔微震。
“还有活人?”
“不是活人。”
苏砚纠正。
“是留存意识残片。”
“被收录时,活体生物的肉体定格,意识会被剥离留存一层痕迹。大部分残片会慢慢沉寂、消散、归零。”
“极少数意志极强的人,能在夹层保留数十年、上百年的清醒。”
“为什么存档?”凌寂低声发问,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,“它记录人类,目的是什么?”
黑暗短暂沉默。
“因为它在学习。”
“眼不是天体,不是生物,不是外星文明造物。”
“万物诞生、星系流转、文明起落,都在它的观测序列里。它没有情绪、没有恶意、没有杀意。”
“而人类,是它百万年观测史里,唯一持续主动靠近它、试探它、触碰它、试图解析它的文明。”
它只是静静看着。
“那你呢?”凌寂忽然转头,意识锁定四周寂静的黑暗,“你是人,还是残片?你为什么能一直清醒?”
这个问题落下。
整片夹层瞬间安静一瞬。
远处无数沉睡的舰队之间,一道缓缓流动的人形光影,从黑暗深处,慢慢凝聚成型。
他没有轮廓、没有五官、只有一片淡淡的银白微光。
漂浮在百年沉船之上。
百年滞留。
百年清醒。
苏砚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真实的疲惫。
“我是第一个,主动进入存档、又没有被定格的人。”
“凌寂。”
“你是第二个。”
“现在,我带你看最后一层。”
“——它不止记录过去。”
“它在预测未来。”
话音落下。
整片无边无际的百年沉船海域上方。
幽暗夹层的最深处。
缓缓亮起无数细碎、朦胧、如同星图般的未来虚影。
那些虚影里——
有联邦主星燃烧的火光。
有人类文明全线崩塌的星海浩劫。
有无数尚未发生、却已被提前记录的末日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