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是无声的深海。
星尘缓慢流淌,亿万光年的黑暗层层叠叠压落,将零散的星舰、废弃空间站、漂浮残骸全部吞入寂静。人类踏入星海的第三百七十二年,疆域看似辽阔,实则始终被困在黑暗的缝隙里,匍匐前行。
联邦纪年372年,深空边境,无编号星域。
凌寂睁开眼的瞬间,视野里没有光亮,只有一片灰白的噪点,像老旧显像设备崩坏后的残像。
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狭窄的舱室内低低回荡,不带任何情绪。
【神经接驳稳定。】
【未知视网膜异常捕捉开启。】
【深空观测仪同步误差:17.9%。】
他抬手,指尖触到微凉的合金舱壁。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,是老旧侦察舰“孤雀号”引擎勉强运转的震颤。这艘服役超期的小型深空舰,是他独自驻守这片荒芜边境的全部依托。
整整三年。
联邦将他投放至这片无人踏足的边缘星域,没有轮换,没有支援,只有一套不间断运行的深空监测系统,和永远望不到尽头的黑暗。官方说辞是边境隐患排查,可凌寂心知肚明,所谓隐患,从来都是这片星域里传闻中的——“眼”。
最初只是零星记载。
百年前,首批深入外域的探索舰队传回诡异日志:深空深处存在静态光点,非恒星、非星云、非任何已知天体。它固定悬浮在黑暗里,不发光、不移动,却能被所有观测设备精准捕捉。
初代探索者将其命名为“天之眼”。
后来,所有靠近光点的舰队,尽数失联。
没有爆炸残骸,没有能量波动,没有求救信号,整支舰队连同上千名船员,彻底消融在星海之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联邦随即封锁所有相关资料,抹去公开记录,将这片星域划为永久禁区,只留下无人监测站,和定期投放的独居观测员。
凌寂就是最新的看守者。
三年独居,枯燥、死寂、无尽孤独。他早已习惯了宇宙的沉默,习惯了每一次睁眼都看不到半点生机,可今天不一样。
视野里的灰白噪点,在缓缓聚拢。
不是仪器故障。
凌寂瞳孔微缩,迅速抬手调出主控光屏。密密麻麻的数据数据流滚动刷新,各项设备参数全部正常,引擎、传感、雷达、深空望远镜,无一异常。但他的肉眼视觉,正在发生无法被机器检测的异变。
那些细碎的灰白斑点,正在黑暗的星海中央,汇集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圆形。
像一只闭合的眼,静静悬浮在亿万星辰之外,跨越遥远时空,遥遥对着他的方向。
心脏骤然紧缩。
三年来,他无数次校准监测设备,无数次扫描整片星域,从未捕捉到任何异常。可此刻,这只隐匿在黑暗里的“眼”,毫无征兆地出现,只呈现在他的视网膜中。
【检测到未知精神波渗透。】
【脑波频率异常波动。】
【警告:驾驶员感官出现个体特异性偏差。】
机械警报急促响起,系统判定他出现长期独居导致的精神错乱,自动启动轻度神经安抚程序。微凉的电流涌入神经,试图抚平紊乱,却无法抹去他视野里的轮廓。
那只黑暗中的眼,似乎在缓缓睁开。
没有光芒迸发,没有能量震荡,整片死寂的星海,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。星流停滞,尘埃凝固,连孤雀号细微的引擎震颤,都骤然消失。
整个宇宙,仿佛在这一刻,安静地注视着他。
凌寂攥紧掌心,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。
联邦隐瞒百年的秘密,外域舰队覆灭的真相,无人敢靠近的深空禁区……所有虚无缥缈的传闻,在这一刻化作真实。
他是第一个亲眼看见“眼”苏醒的活人。
而下一秒,那只横跨星海的巨眼,微微转动了瞳孔。
一道无声的凝视,穿透无尽黑暗、光年距离、合金舰体,精准落在了孤雀号的驾驶舱内,落在了他的眼底。
凌寂忽然明白。
从来不是人类在观测深空。
是这只藏在宇宙深处的眼,一直在静静观测着,渺小、狂妄、不断向外扩张的人类文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