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窗帘是琴酒选的,黑色绒面,遮光率百分之百。妃凪第一次看到这间屋子的时候,琴酒已经把窗帘装好了,地毯铺好了,茶几摆在固定的位置,酒柜靠着西墙,里面的酒瓶按年份和产区排列,每一瓶间隔相同。
妃凪那时候八岁。他走进来,看到空荡荡的沙发和茶几上那杯已经倒好的水,走过去坐下。琴酒没有问他"喜不喜欢"——这间安全屋只是许多个中的一个,他不是来"喜欢"的,他是来"在"的。
此刻妃凪二十二岁,穿着那件白色绵羊装趴在沙发上。绵羊装是兰去年缝的,白色毛绒面料缝制,耳朵有些歪,背上有"兰制"的标签。妃凪把头套摘下来放在扶手边,脸埋在一只毛绒前臂里,呼吸很均匀。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——暖色的、低照度的,从墙角投过来,落在绵羊装的白色绒毛上,泛着暗黄的柔光。
门锁转动了一下。妃凪没有抬头。脚步声穿过玄关,在门口停顿了一瞬。那停顿很短暂,像是一个人在推门之前已经完成了对屋内情况的判断——脚步声的节奏、灯光的亮度、空气里的气味。门被关上了,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。
琴酒把外套挂好。他的动作没有多余声音,大衣下摆擦过门框,靴子在地毯上几乎没有留下脚步声。他走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只白色绵羊趴在沙发上,脸埋在绒毛里,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。
他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,放在茶几上妃凪伸手能够到的那一侧。然后他坐到沙发的另一端,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信封,拆开,开始看里面的内容。
安全屋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。妃凪的呼吸声,纸张翻动的轻响,偶尔远处街道驶过的车声,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妃凪动了。他从绵羊装里伸出一只手——白皙的手指从白色绒毛袖口里露出来,指尖在茶几上摸索了两下,碰到了水杯。他把水杯拿过去,没有抬头,闷在绒毛里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回了茶几,手指在放下时准确地落回了原先的位置,相差不超过一厘米。
琴酒抬眼看了那根手指的落点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继续看文件。
妃凪从绵羊装里慢慢坐起来。毛绒的上半身竖起来,像是某种冬眠结束的哺乳动物从巢里探出身体。他的黑发有些乱,一侧被压塌了,湖蓝色的眼睛半睁着,还没有完全聚焦。
他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把绵羊头套拿起来戴上。白色毛绒的圆耳朵从头顶竖起来。他侧过头,用绵羊的"脸"对着琴酒:"什么时候回来的。"
琴酒把文件翻了一页:"十分钟。"
妃凪把绵羊头套稍微往上掀了一点,露出下巴和嘴唇:"晚饭吃什么。"
"肉。"
"哪一种。"
"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。"
妃凪把头套放下来了。他靠在沙发里,白色绵羊的身体陷进靠垫,两只毛绒前爪耷拉在膝盖两侧。琴酒还在看文件,但视线已经从纸张上移开了一次,落在妃凪身上——那只绵羊正缩在沙发里,白色绒毛衬着暗黄的灯光,轮廓模糊而柔软。
琴酒把文件合上了。他站起来走向厨房。绵羊的视线跟随着他,从门框到灶台到冰箱。琴酒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盒,打开盖子,开始加热。
妃凪从沙发上滑下来,穿着绵羊装走过客厅,站在厨房门口。他靠在门框上,白色绵羊的轮廓贴着门边,头顶的毛绒耳朵轻轻蹭到门框边缘。厨房里的灯比客厅亮一些,琴酒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银发没有束起来,披散在后背。
妃凪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然后他说:"今天那件事。"
琴酒没有回头:"什么事。"
"基安蒂说的。那个新人。黑麦。"
琴酒把火调小了一些,转身看了他一眼:"你看过他的射击数据了?"
妃凪:"伏特加给的。"
"你觉得怎么样。"
妃凪想了想:"还行。"
"比基安蒂好。"
"嗯。"
琴酒转回灶台,把煎好的肉块翻了一面。妃凪站在门口看着油在锅里微微溅起的声音和雾气弥漫在灯光下。
他想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"没有我好。"
琴酒的手顿了一下。那种停顿非常短暂,可能只有零点几秒。然后他继续翻动锅里的肉,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:"我知道。"
妃凪收到了这两个字。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琴酒把肉装盘、撒上香料、端到餐桌。琴酒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步,伸手把绵羊头套往上掀了一下,露出妃凪整张脸。他低头看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大约两秒。然后他把手收回去,继续走向餐桌。
妃凪跟着走过去,在餐桌前坐下。他把绵羊头套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露出头发有些乱的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朵。琴酒把盘子推到他面前,然后坐到对面。
妃凪拿起叉子开始吃。他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,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完才咽。琴酒坐在对面,面前没有盘子——他不总是吃晚饭的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妃凪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。
吃完后妃凪把叉子放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他把水杯放回桌面时说:"新安全屋的窗户是朝西的。"
琴酒:"不喜欢?"
"没。下午有光的时候,窗帘会透一点边。"
"明天换。"
妃凪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"不用换"也没有说"好"。他只是看着琴酒。那双眼睛在餐厅的灯光下透出一种不设防的安静——他知道琴酒会换。他知道因为他说了一句"窗帘透光",明天这间安全屋里就会多一挂新的窗帘。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,他不再需要确认。
琴酒站起来收了盘子。妃凪靠在椅背上,穿着白色绵羊装的身体陷进椅子的弧度里,头微微后仰,看着天花板。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,然后是碗碟被放进沥水架的轻响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安全屋里的一切都在它的位置上。
琴酒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妃凪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回了沙发。他还是穿着那件绵羊装,但躺下来了——侧躺,面朝沙发的靠背,白色毛绒的脊椎线在灯光下形成一条柔和的弧度。琴酒走过去,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走,然后关了客厅的大灯,只留了走廊那一盏。
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妃凪——绵羊装缩成一小团,白色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没有叫醒他去卧室。他只是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薄毯,展开,盖在绵羊装的背上。毯子的边缘垂到沙发边沿,覆盖了那只绵羊的大半个身体。
然后他走向卧室。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妃凪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,闷在绒毛里,含混而模糊:"明天窗帘换深色的。"
琴酒停在门框处:"好。"
妃凪没有再说话。走廊的灯光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窄长的亮带。琴酒走进卧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沙发上的白色绵羊在灯光边缘蜷缩着,气息平稳而绵长。他已经睡着了。
琴酒关上了卧室的门。他没有关走廊的灯。
那条光带一直铺在地板上,延伸到沙发边缘。绵羊装露出的那一角白色绒毛,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。他睡着的时候,整个安全屋都是安静的。安静得像一个没有时间流逝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