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光被梧桐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,透过老旧的玻璃窗,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错落铺在墨色习题册上。教室顶的吊扇依旧匀速转动,吱呀的轻响淹没在周遭细碎的谈笑里,夏日的燥热裹挟着草木的青涩气息,填满了整间教室。
我保持着垂眸写字的姿势,指尖捏着黑色水笔,笔尖顿在空白的演算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一笔。
身侧的空位不再空旷。
陆屿的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掀不起半点波澜。他规整地摆放好崭新的课本,将书包轻轻搭在椅侧,指尖抚平校服衣角细微的褶皱,全程安静又温柔,没有半分旁人落座时的喧闹。
周遭有细碎的目光悄悄投来,带着少年人隐秘的好奇。从前坐在最后一排的我,是全班默认的禁区,无人靠近,无人搭话,而此刻,新来的转学生打破了这片长久的死寂。
我早已做好了应付尴尬的准备。以往所有试图靠近我的人,都会在我沉默的回应里,慢慢褪去热情,最后悄然远离。我以为陆屿也不会例外。
可预想中的疏离与冷淡从未到来。
他没有因为我的敷衍点头而面露尴尬,也没有自顾自低头玩手机、假装陌生。少年坐姿端正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。他安静翻开课本,阳光落在他白皙的手腕上,温润得像是揉碎的月光。
整整一节课,他安安静静,不打扰,不试探,分寸感恰到好处。
课间十分钟,教室瞬间变得喧闹沸腾。前后座的同学纷纷打闹说笑,走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与清脆的呼喊,喧嚣汹涌而来,快要漫过整张课桌。
我习惯性地微微侧身,往窗边靠了靠,下意识拉开与人世的距离,重新缩进自己清冷的灰色世界里。
多年的独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,热闹于我而言,从来都是旁人的风景,与我无关。
身侧的人忽然动了。
陆屿微微偏过头,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,声音压得极低,温柔得避开周遭所有的嘈杂,只剩清浅的暖意:“很热吗?看你一直靠着窗户吹风。”
我的指尖骤然一僵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没有刻意找无聊的话题搭话,没有刻意讨好,也没有因为我的冷漠退缩,只是安静地观察,轻声地问询。
我缓慢抬眼,视线撞进他澄澈温柔的眼眸里。
少年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天光,干净又纯粹,没有旁人对我的忌惮、疏离或是试探,只有一片坦荡温和的善意。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,冲淡了夏日所有的燥热,只剩下无端的安稳。
我喉结轻轻动了动,惯常的沉默卡在喉咙里。良久,才极其轻微地,从鼻腔溢出一个单音:“嗯。”
依旧是冷淡的、疏离的应答,是我一贯拒人千里的模样。
可陆屿没有挪开目光,反而浅浅弯起唇角,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很软,像夏夜晚风拂过荷塘,温柔得悄无声息。“窗边风大,别靠太近,容易着凉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说完便轻轻转回头,重新看向桌面的课本,安分守己,温润有礼。
没有纠缠,没有追问,不越雷池半步。
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阳光依旧滚烫,可我身边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色天地里,好像悄然落进了一缕温柔的光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空白的演算纸,方才紊乱的心跳,慢慢平复下来,却又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触感。
从前我以为,孤独是常态,是安稳,是无人打扰的清净。我以为我的十七岁,会和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一样,在沉默与清冷里,一成不变地走到尽头。
我习惯了所有人的渐行渐远,习惯了无人问津的落寞,习惯了做人群里最不起眼、最冰冷的底色。
可陆屿不一样。
他不像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,强硬地闯入我的世界,打乱我的所有节奏。
他是缓缓漫进来的暖阳,温柔、安静、耐心,一点点熨平我周身所有尖锐的疏离与冰冷。
我余光悄悄掠过身侧的少年。
他认真看着书本的模样安静又好看,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乌黑的发顶,温柔得无可替代。
心底那座封闭了十几年的冰山,在这个燥热的夏日午后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有温光,正缓缓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