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,神斐很不华丽地病了。
来势汹汹,不知道是转学累的,还是那天在训练营门口吹了太久的穿堂风。
在医院躺了整整一星期,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针眼,每天盯着天花板数输液的滴速。
出院那天,慈郎奉命来接她。
神斐推开医院大门,看见慈郎正靠在一辆出租车上——睡着了,站着睡着了。
司机在驾驶座上无奈地狂按喇叭,他硬是纹丝不动。
“慈郎!”神斐走过去,抬手拍了一把那头橘色的卷发。
慈郎迷迷糊糊睁开眼,揉了揉眼睛:"啊,你出来了,迹部让我来接你。"
"我知道,清醒一点!"她随手将出院结算单塞进包里,"今天是中美友谊赛对不对?快点快点,我要去看迹部大人的风姿!"
"好啦好啦。"慈郎打了个哈欠,替她拉开车门,小声嘀咕了一句,"你怎么在医院躺了一周还这么精神。"
神斐想说不是我精神,是你太萎靡。
……
神斐赶到赛场的时候,刚好赶上开球。
伴随着一声声“冰帝!冰帝!”的呼唤,又听见全场轰的一声爆鸣——迹部站在球场中央,外套从肩头滑落,高高抛向空中。
那个极度张扬的动作她看过几百次。
某少女屁颠屁颠地跑过去,左摇右晃地接住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,抱在怀里,转身走向场外的休息区。
外场站了一堆人,青学的最多——菊丸、大石、桃城、海堂、乾、不二、手冢。
神斐眼尖地瞄到人群角落里一个正在努力减少存在感的 151 ,展开一个自以为很亲切的笑脸,走到那人面前。
"嘿!小不点!"
越前龙马抬眼扫了她一下:"你比我高?"
神斐的微笑僵在脸上。
是了,她从小就又瘦又矮,喝再多牛奶都没用,骨骼年龄大概停在十二岁,但这不是重点!
旁边脸上贴着OK绷的红发少年怪叫道:"诶!是越前认识的人吗?"
神斐正要开口打招呼,越前却先她一步,用那种极度欠扁的凉薄语气截断了话音:“以前家里打扫的欧巴桑。”
欧巴桑,金刚。
神斐深吸了一口气,保持着僵硬的微笑,伸手精准地掐住越前两边脸颊往外扯。
"怎么这么说你小姐姐。"越前的脸被扯得微微变形,帽子歪到了一边,神斐看着这张被自己蹂躏过无数次的脸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,干笑着松开手,“唉,果然还是小时候可爱一些啊。”
越前皱着眉,略带别扭地低叱了一句:"别碰我。"
神斐指尖一僵,顿了顿,干笑着收了手。
他在她眼里永远是那个在后院树荫底下睡着的小学生,罢了罢了,孩子大了是这样的。
她转过身对着OK绷他们做自我介绍:"你们好啊,我是这个傲慢小子以前的陪练,虽然只当过两个星期,哈哈哈,我叫幸村神斐,现在青学新任网球部经理,多指教。"
果然,她又跑去当经理了。
周围静了两秒。
"小不点的陪练?"菊丸英二上下看了她一眼,那个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尖,眨巴眨巴眼,"你会打网球?"
神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"会一点。"
说完,她立刻转身,把双手拢在嘴边,冲着场上大喊了:"迹部大人加油——"
一嗓子吼完,她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。
青学众人统一往后退了半步,菊丸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,越前把帽檐往下狠狠压了压,转过身去喝汽水,就连一向面瘫的手冢国光,也多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她听见了场上迹部咬牙切齿的声音。
"幸村神斐,给本大爷闭嘴。"
神斐无辜地眨了眨眼,这难道不是她的日常工作吗?以前在冰帝她每场都这么喊的。
然而,同在场内、正准备接球的真田弦一郎却突然身形一僵。
他猛地转过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外场那个抱着冰帝外套、有些聒噪的身影。
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、彻底消失的人。
身后,黄绿色小球飞过。
"喂,真田,刚才那球是你的吧。"迹部抚了抚额前的碎发,语气不快。
"抱歉。"他刚收回视线又再次看向外场,那个女孩抱着迹部的外套,正用一种极淡的眼神看着他。
神斐用口型无声地说:认真比赛。
真田一凛,收回视线,重新摆好姿势,投入到比赛中。
神斐也安静下来。
迹部的唐怀瑟发球依旧惊艳全场,急速下坠的网球贴着地面横飞出去,对手连挥拍的动作都来不及做。
全场安静了片刻,然后炸开。
最后,7-5,日本队赢了。
神斐猴叫了一声,笑眯眯地扑过去。
刚靠近,迹部嫌恶地伸出球拍,精准地抵住正要挂到他身上的某只树袋熊。
神斐扑棱扑棱挣扎了一会儿,放弃了,脚尖点地,整个人被球拍撑在半空中,姿势有点滑稽。
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,从不远处,有人在看她的方向,目光像要把她看穿一个洞,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。
真田站在不远处,像一尊黑色的雕塑,一动不动。
神斐诡异地一笑,拍拍裙角:"我去帮你们买果汁。"说完就咚咚咚地往外跑去。
迹部看着她的背影,眉心微蹙,忍足走过来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:“那个立海大的副部长,好像认识你家小姑娘。”
迹部没有回答,只是将球拍递给桦地,拿毛巾擦了擦汗。
“她认识的人多了,本大爷只是最显眼的那一个。”
……
神斐在贩卖机那里站了一会儿,易拉罐握在手心里,冰凉的铝罐表面很快凝了一层水珠,滑到指缝间。
身后果然传来脚步声,很稳,步子不快,落地几乎没声音。
"小斐。"
真田玄一郎,立海大副部长,全国中学生网球界公认的最严肃的人,此刻他叫出的这两个字,语气软得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这样亲昵的称呼。
神斐在心里叹了口气,指尖用力扣住易拉罐的拉环,“咔哒”一声,冷气伴随着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。
她一边开一边扔了一听给他:"给,你最喜欢的草莓味。"
真田接过,把粉色的罐子握在手心里,却没有开,嘴巴一张一合,似乎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"你要问什么,我都不会回答你的。"神斐先开了口。
她转过身,靠在贩卖机上,仰头对着树冠,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"我在这等你,只是想跟你说,不要对迹部及任何人说你认识我。"
真田的眉头死死拧紧了。
"我可以不过问。"真田的声音压了压,"也可以替你保密,只是……"
"他,最近很不好,虽然手术成功了,但还是没办法痊愈…"
"真田。"
这次声音更轻,生生截断了真田的话,轻到他如果再多说一个字,就会被风彻底吹散。
神斐直视他的眼睛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震惊,没有心疼,没有悲伤,握着易拉罐的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。
"你今天跟我们迹部搭档,感觉怎么样?他是不是很厉害?"她笑了,嘴角往上,弧度刚刚好,跟以前一样,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,"那么厉害完美的人,我会一直陪着他的,别人怎么样,与我无关。"
真田抿紧了唇,死死盯着她,试图从这张冷淡到冷漠的人脸上找到一点她撒谎的证据,就像当年她在训练场摔破了膝盖,明明血肉模糊却还笑着说不疼时的那种逞强。
但什么都没有,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是我唐突了。”真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,带着极度的失望,“我没想到,连一个病人的思念,都会让幸村大小姐觉得碍眼。”
“以及既然你执意要将一年前的事全部抹去,那就永远不要再说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,黑色的运动鞋踩在枯黄的银杏叶上,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,越来越远,没有回头。
神斐靠在贩卖机上,死死盯着他的背影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他消失在树后面。
神斐挺得笔直的脊背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,她抓着衣襟猝然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手里的易拉罐脱手滚落,“咕噜噜”地滚出老远,冰冷的汽水洒了一地,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淌出一条暗红色的水痕。
再不气他走,就要撑不住了。
厉害,完美。
见识过那个人,怎么可以再用这些词来形容别人。
她在真田面前夸迹部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每一帧,全都是另一个人的脸。
想起她死里逃生后,朦胧意识里,只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另一个人。
想起病房里被消毒水泡久的空气,她看着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,头发散在枕头边,比平时安静,她却只能站在门外不能进去。
想起她跪在高傲父亲的门前,滴水未进两个日夜,换来守护他手术的机会。
在那条随时可能有人路过的人行道上,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闭上眼,耳边却如同诅咒般,一遍遍回放着那个声音。
那个曾经支撑了她全部时光的声音。
“阿斐,不痛,不哭,有我在。”
多么温柔,也多么讽刺的,有你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