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九月的风，还带着夏末不肯散去的燥热。

太阳穿过梧桐叶的缝隙，在地上折射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高二开学的第一天，几栋教学楼里充斥着喧闹、嘈杂。

公告栏前，人头攒动，许多学生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里寻找自己的名字。

温苒背着奶黄色的双肩包，跟随人流来到公告栏前，她的动作很慢，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文字，表情温和，眉眼干净，嘴角永远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
在所有人看来，温苒都是那个最让人省心的女孩子。

成绩中上，眉清目秀，性格温柔，从不与人争执，从不迟到早退，永远安安静静，永远得体懂事。

老师喜欢她，同学喜欢和她相处，亲戚朋友一提起她，都会对她的父母赞叹一句：“你们家温苒真乖，教养的真好。”

每当这时，父母总会笑着点头，语气平淡又骄傲，仿佛真的拥有一个完美无缺的家庭，和一个完美无缺的女儿。

只有温苒知道。

他们口中称赞的“模范家庭”，到底有多冷。

没有争吵，没有摔东西，没有歇斯底里。

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沉默。

父母坐在沙发上，各自玩着各自的手机，互不交流。

坐在同一张餐桌前，各自吃着自己的饭，眼神都不会交汇一下。

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却像最陌生的陌生人。

他们不离婚，不是因为相爱，而是因为“体面”。

因为在亲戚面前要有面子，在同事面前，要有形象，在女儿面前要维持一个看似完整的假象。

温苒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。

学会了不哭不闹，不任性，不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。

学会了在他人面前永远保持微笑。

她像一株生长在玻璃罩里的植物，看起来干净漂亮，实则缺氧、孤独、无人问津。

“温苒。”有人叫住了她。

温苒回过神，微微侧头，露出标准又温和的笑容：“嗯？”

“好巧啊，我在高二（5）班，你也在高二（5）班，咱俩一起去吧。”跟她说话的是温苒的好朋友齐林夏，两人高一就是同班同学，那时便认识，直到高二这学期学校开始进行文理分科。

这会儿，温苒听到她和自己在同一个班，便同意了她的意见。

高二理科班是13个班，9个文科班，因为大部分都是理科比较好的，所以理科班也就相对来说多一些。

其中理科一班、二班到五班是理科重点班，文科一班、二班、三班是文科的重点班。

理科和文科的教学楼也不在同一栋楼，理科班在一号楼，文科班在二号楼。

而理重点班则在一号楼的一楼。

高二（5）班在一楼最靠边的那间教室，温苒和齐林夏到教室门口时，班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了，五班的班主任点了点头，便让两人进去了。

班主任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，寸头，椭圆脸，皮肤偏黄，身高大约在170厘米左右，微胖。

班级里没有因有新同学而安静下来，班主任拿起放在讲桌上的戒尺，敲了两下桌子，“都安静下来。”

经敲的那两下，教室里这才相对安静了一点。

班主任瞅了两眼，确定安静下来才开口：“这是新来的两位同学，以后将会和你们在一起度过两年的高中时光，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。”

台下顿时掌声四起。

班主任微微点了点头，声音渐渐消失，班主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位同学，又看了眼台下的学生，说：“请两位同学做下自我介绍。”

温苒和齐林夏彼此看了眼对方，随即温苒先一步抬脚往中间走了走，面向台下，张了张嘴，声音温柔的说：“大家好，我叫温苒，温暖的温，时光荏苒的苒，很高兴认识你们，以后请多多指教。”

说罢，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。

又是一阵掌声。

温苒朝一旁挪了挪，齐林夏往中间走。

“大家好，我叫齐林夏，很高兴认识大家。”齐林夏微笑着看向台下。

教室里又发出一阵稀稀疏疏的掌声。

待掌声越来越小，班主任点点头，“望你们能早日融入这个大家庭。”

班主任顿了顿，看了眼班级里的同学，最后将目光投向两个空位置上，指着其中一个空位说：“齐林夏，你坐那吧。”

齐林夏顺着班主任所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那个位置位于靠门口的位置，外面还坐着个女孩。

“好。”齐林夏点头。

班主任又指着另一个空位置，开口：“温苒，你就跟孟嘉述坐一起吧。”

温苒顺着班主任的方向看去，只见那个叫孟嘉述的男生正低着头，没有因为班主任的话而抬头。

温苒说了声“好”，便朝那个空位置走去。

她刚坐下，将书包放在桌肚里，班主任便再次开口：“咱们班大部分都是从高一就在一个班的，只有少数几个是分科后新转来的……”

讲台上絮絮叨叨说着新学期的规矩，温苒却没怎么听进去。她的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的男生身上。

孟嘉述。

这个名字，她其实不算陌生。高一的时候总听班里的一些同学提起，是那种成绩很好，长得又惹人眼，却偏偏不怎么爱说话的人。

他始终低着头，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，看不清表情，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额。桌上干干净净，只有一支黑色水笔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，都与他无关。

明明就坐在她身边，不过几十厘米的距离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
温苒下意识的放轻了动作，小心翼翼地拿出课本，连翻页都尽量安静。

她习惯了这样——不去打扰别人，也不希望别人过多注意自己。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，就足够了。

身旁的男生依旧没看她，甚至没有半点要打招呼、自我介绍的意思。

换作别的女生，或许会觉得被冷落，会尴尬。

可温苒反而松了口气。

这样也好。

不用刻意寒暄，不用勉强微笑，不用在不熟的人面前，再扮演那个懂事得体的温苒。

她微微垂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，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微弱的、无人知晓的轻松。
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的轻轻晃动，光影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，明明灭灭。

温苒不知道，在她低头整理笔袋时，身旁一直沉默的孟嘉述，曾极轻轻地、不动声色地，抬眼瞥了眼身旁的女生。

只一眼，又迅速收回目光，继续看向窗外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