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裹着陈酒气往赌坊檐下钻,沈知遥翘着二郎腿歪在八仙桌旁,指缝夹着半块啃剩的桂花糕,面前堆的铜子儿快漫出桌沿。
坐她对面的赌徒输得脸都绿了,拍着桌子骂娘。

你这姑娘天天来赢钱,莫不是出老千?
管事撸着袖子凑过来,眼神凶得要吃人。
沈知遥打了个哈欠,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,油乎乎的手往粗布裙子上随便一擦。
这话就没意思了,骰子是你们的,桌是你们的,我一个弱女子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样?

她话音刚落,赌坊紧闭的门突然被踹开。
冷雨夹着寒气涌进来,满屋子的喧闹瞬间僵住。
玄色锦袍的男人立在门口,衣摆还沾着雨珠,腰间玉带扣泛着冷光,一张脸沉得像结了冰,身后跟着的带刀护卫齐刷刷站了半排,吓得在场赌徒抱着头蹲了一地。
沈知遥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铜子儿没拿稳,叮当掉了两个在地上。
谢砚?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?
她反应极快,当场就往桌底下钻,半个身子刚探下去,就听见那熟悉的冷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沈知遥,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
沈知遥背一僵,磨了磨后槽牙,慢吞吞从桌底下爬出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脸上瞬间堆起憨笑。
大人认错人了吧?我就是个来讨生活的小老百姓,哪儿认识您啊。

谢砚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踩过地上散落的铜子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扫过她沾着糕屑的嘴角,又落在她那双怎么装憨都藏不住亮的眼睛上。

哦?是吗。
他抬手,身后的护卫立刻递上一张公文。

本官奉陛下之命查抄私开赌坊,在场所有人都要带回刑部问话,你也走一趟吧。
沈知遥脸都皱成了包子。
跟着他去刑部?那她装了三年的废柴身份还要不要了?当年她跟他有婚约在先,前朝覆灭那天她全家死得只剩她一个,他转头就投了新朝,现在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,谁知道他抓她是不是要斩草除根。
大人我可是良民!我就是今天第一次来凑热闹,我什么都不知道!

她边说边往门口挪,脚刚碰到门槛,手腕就被谢砚攥住了。
他的手凉得像冰,力气大得她挣都挣不开,耳旁传来他压得极低的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第一次来?上个月赢走李员外三百两银子,上上个月把城东赌坊的庄头赢到要跳河,沈大小姐这记性,倒是越来越差了。
沈知遥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他居然都知道?
她抬眼撞进谢砚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心脏突突跳得飞快。这三年她隐姓埋名,装得又懒又贪,天天混在市井里当闲人,就是不想跟过去的人和事扯上关系,怎么偏就被这个死对头抓了个正着。
周围的赌徒已经被护卫押着往外走,雨下得更大了,砸在青石板上噼啪响。谢砚没松手,拽着她就往门外停着的马车走。
谢砚你放开我!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!

沈知遥急了,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,指甲都掐进他手背上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没什么好说的?
谢砚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,眸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那你说说,三年前你留书说要退婚,转头就没了踪影,这笔账,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?
沈知遥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他怎么会知道退婚书是她写的?当年她留书的时候,全城都在传她死在乱兵里了啊。
谢砚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,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手腕内侧的旧伤疤,那是小时候她爬树摔下来,他帮她上药留下的。
雨丝飘到沈知遥脸上,凉得她打了个颤。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谢砚已经把她推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的瞬间,她看见他朝护卫递了个眼色,护卫手里的刀,赫然对准了巷口阴影处藏着的几个黑衣人影。
你……

她刚要开口,谢砚也坐了进来,随手扔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,指节敲了敲车壁,马车缓缓动了起来。

别说话,不想死就坐好。
沈知遥捏着帕子,看着谢砚冷硬的侧脸,心脏跳得越来越乱。
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
巷口那些人,是来杀她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