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降至,京城初雪悄然而落。
一夜寒风过后,国子监满园银白,飞檐覆雪、梧桐披霜,天地间一片素白清寂。书香混着雪气,清冷悠远,褪去了秋日所有的喧闹纷扰,多了几分静谧温柔。
学堂课业依旧繁重,少年少女的心事,却随落雪愈发柔软绵长。
桑祈依旧执着赌约,屡败屡战,从不气馁。经历过昨夜私逃遇险一事,她收敛了几分莽撞,行事愈发稳重,依旧赤诚追爱,却懂得了分寸自持。
闫琰依旧热血仗义,时时相伴,为她出谋划策、排忧解难。宋落天温柔细腻,细心宽慰,几人依旧是学堂最鲜活热闹的一抹光景。
宋佳音依旧未曾移情,满心执念依旧是晏云之。
只是数次风波过后,她看向卓文远的目光,已然悄悄变了味道。
从前视他为寻常同窗、世家同辈,偶尔敬畏、偶尔忌惮。
如今,她渐渐看清卓文远的品性风骨。
他看似温润多情、待人谦和,实则心底极有分寸、极度清醒。他不滥善、不迁就、不逢迎,依规处事、本心澄澈,温柔是教养,凛冽是底色。
这般清醒自持、气度矜贵的少年,自有一番夺目光彩。
只是数年执念根深蒂固,她依旧不肯轻易放手,依旧苦苦执着于求而不得的晏云之。
初雪之日,学堂放半日休沐,学子尽数出门赏雪嬉闹,庭院欢声笑语不断,热闹非凡。
唯有天班的苏清砚,依旧不喜喧闹。
她披一身青衫,独行雪中庭院,踏雪观景,自在肆意。雪花落在发梢肩头,清冷温柔,衬得眉眼愈发清绝孤傲。
她自幼偏爱冬日雪景,喜雪的纯粹洁白、落雪的静谧无声。独处雪中,远离喧嚣,心神澄澈,万般自在。
卓文远避开所有嬉闹人群,独自寻至庭院深处。
遥遥望见雪中独行的青衫身影,心头瞬间安稳柔软。
漫天落雪、素白天地,万物皆成背景,唯独那道肆意清傲的身影,夺目耀眼,占尽他所有目光与心绪。
他缓步踏雪走近,落雪无声,步履轻轻,唯恐惊扰这份静谧。
“初雪寒凉,苏兄怎的独自立于雪中,不惧受寒?”
温柔声线划破风雪,温润绵长。
苏清砚回头,落雪沾睫,眉眼清淡浅笑,肆意温柔:“雪景难得,独处赏雪,自在舒心。”
二人并肩立于漫天落雪之中,周遭无人,风雪静谧。
卓文远静静陪她赏雪,不谈课业、不谈纷争、不谈俗世纠葛,只静静相伴,岁月安然。
“苏兄素来偏爱静处,不喜喧闹。”
“喧闹浮华,皆是虚妄,不如独处心安。”苏清砚轻声应答,坦荡通透。
卓文远深深颔首,心底愈发认同。
他身处权谋世家,日日周旋浮华、应对人心,早已厌倦喧闹虚妄。唯独与她独处之时,方能卸下所有伪装、所有疲惫,得一世安稳心安。
漫天飞雪簌簌落下,铺满庭院,隔绝了外界所有热闹纷扰。
卓文远轻声低诉,语气温柔克制:“从前我执念浮华风月,困于年少虚妄,执迷不悟数年。如今方知,最安稳、最舒心的光景,是这般清净风雪,这般随心相伴。”
一语暗藏心意,隐晦绵长,不点不破。
苏清砚听懂他话中深意,心底微澜轻漾,面上依旧淡然,不答不语,只静静看雪。
她依旧自持克制,不轻易动情、不轻易回应。
骄傲入骨、清醒入髓,纵使心底心动暗长,也绝不会贸然交付真心。
远处庭院,热闹依旧。
桑祈、闫琰、宋落天几人雪中嬉闹,笑语清甜;宋佳音立在人群边缘,遥遥望着晏云之的身影,眼底满是执着落寞。
众生皆困于执念、陷于喧闹。
唯独他们二人,立于风雪清寂之处,清醒自持、心事温柔,与俗世纷扰隔绝。
卓文远目光温柔缱绻,牢牢落在她落雪的眉眼之上,心底思绪深沉。
他渐渐彻底明白。
对桑祈的执念,是年少无人温暖时,对一束明媚暖阳的盲目追逐,是自我感动、自我捆绑的虚妄。
而对苏清砚的心动,是棋逢对手的契合、灵魂相通的懂得、岁月沉淀的沉沦。
不求热烈喧嚣,只求岁岁相伴、清净安然。
初雪落尽,暮色渐沉。
风雪微凉,卓文远轻声叮嘱:“雪天寒凉,久立伤身,归舍吧。”
苏清砚轻轻点头,转身同行。
青衫墨袍,并肩踏雪,步履从容,身影相依。
漫天风雪见证,两颗清醒孤傲的心,正以最缓慢、最温柔的方式,慢慢靠近、慢慢沦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