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束了这愉快又有些小插曲的一天后,希诺兰被分配到了暮人一个房间。
柊家本宅的客房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,足音落上去便消弭无声,像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,都能被悄无声息地吞没。壁灯嵌在深色木墙上,投下昏黄却冰冷的光,在和式纸门与西洋家具的缝隙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棱角——正如柊家本身,披着旧式咒术门阀的外皮,骨血里浸着近现代的冰冷规则。
希诺兰披着黑色斗篷站在门内,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。她装作带着十足的警惕,小心翼翼地侧目看下人躬身铺床,目光却像精密的游标卡尺,飞速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:锁芯的型号,窗棂的承重,逃生的路线,以及坐在靠窗单人床上的那个少年。
柊暮人。
柊家这一代最受器重的长子,也是未来最有可能握住权柄的继承人。
他是纯粹的东亚人面孔,少年人尚显单薄的肩背已经撑得起笔挺的黑色制服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严丝合缝,没有半分松懈。深灰色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,额前碎发垂下来,遮住一点眉骨。灯光落在他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浅影,底下是一双极漂亮的橙色眼瞳——像熔铸的琥珀,又像淬了火的玻璃,亮得惊人,也冷得惊人。
同龄人眼里该有的清澈与天真,在他身上半分也找不到。那双眼睛里盛着远超年纪的疲惫,更压着经年累月的冷峻与沉稳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水面平静,底下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。他脊背挺得很直,单手搭在膝头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床沿,明明是放松的坐姿,周身却散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。
那是天生上位者的倨傲。不是张牙舞爪的张扬,是刻在骨血里的、理所当然的不可一世——他生来就站在高处,俯视众生,评判一切。
希诺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,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。
心里泛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想在柊家当好继承人,可真是不容易。
她活的岁月比眼前这少年长得多。见惯了门阀里的明争暗斗,见惯了年少掌权的人如何被身份磨去棱角,如何把自己活成一把冰冷的刀。柊暮人看起来便是如此,十二三岁的年纪,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封在了冰层底下,只剩下精准的算计与永恒的审视。
她看得出神,没察觉到那道原本落在书页上的视线,已经缓缓转了过来,落在了她脸上。
暮人看着她。
女孩站在阴影里,黑色斗篷罩着全身,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。她站姿很稳,重心偏在左腿上,右手始终藏在斗篷侧方——那是随时能抽出武器的姿势,警惕,疏离,像一头误入人类领地的幼狼,哪怕表面不动声色,爪子也始终亮着。
他看了她几秒,见她丝毫没有回神的意思,终于开口。
声音偏低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,像冰珠砸在大理石面上。
柊暮人看我干什么?
他顿了顿,橙色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,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柊暮人我很好看?
希诺兰猛地回神。
心脏漏了半拍,不是慌乱,是被抓包的错愕。她迅速收敛心神,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一濑希诺兰抱歉,暮人大人。失礼了。
她用词恭敬,姿态却没放得有多低。脊背依旧挺直,眼神依旧清冷,方才的失神仿佛只是错觉。
暮人挑了挑眉。
有意思。
白天在训练场和柊家孩子动手时,她也是这副样子。下手又狠又准,眉眼间带着桀骜的戾气,半点没把“柊家人”的身份放在眼里。这会儿倒是讲起规矩来了。
他没再追问,只是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膝头的书上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。
柊暮人不用站着。这里是卧室,不是刑讯室。
希诺兰没动,直到两个下人铺完床,躬身退出去,拉上了厚重的木门,她才缓缓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。
斗篷从肩头滑落,搭在臂弯里。
少了布料的遮掩,她那张冷冽的脸庞彻底暴露在灯光下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眼尾微微上挑,唇色偏淡,整个人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玉,孤高,疏离,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气。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,连绒毛都看得清楚,却半点没柔化她周身的冷意。
暮人的目光,再次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很反常。
他从不是会被无关人等分散注意力的人。柊家的教育刻在骨子里,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,心软是最致命的软肋。他见过的实验体、咒术师、贵族子弟数不胜数,比她好看的也不是没有,却从没有一个人,能像她这样,像一根细而韧的针,轻轻一下,就扎破了他固若金汤的注意力。
他盯着她眉骨的弧度看了两秒,随即强行收回视线,指尖微微收紧,攥住了书页。
荒谬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,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、夜风吹过松枝的声响。两张单人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,中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,一边是柊家的权柄,一边是来路不明的秘密。
希诺兰坐了几分钟,指尖摸了摸领口。实验残留的药剂味还沾在皮肤上,混着斗篷上的尘土味,让她很不舒服。她抬眼看向暮人,语气依旧是礼貌而疏离的。
一濑希诺兰请问,浴巾在哪里?我需要洗漱一下。
暮人刚从书页里抬起眼,闻言顿了半秒,才抬了抬下巴,指向浴室的方向。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她开口的瞬间,他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乱了一下。
柊暮人那边柜子里。睡衣和日用品,父亲已经让人备好了。
一濑希诺兰多谢。
希诺兰微微颔首,起身走向浴室。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很稳,背影挺拔,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。
浴室门关上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暮人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合上书,放在床头柜上,指尖按了按眉心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他给自己找了本更厚的咒术典籍翻开,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文字上。可浴室里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,细碎的,隔着一扇木门,像敲在耳膜上。他目光落在书页上,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,脑子里反复闪过的,是她冷白的侧脸,是她眼神里的桀骜,是她白天动手时,眼里一闪而过的血色。
他猛地合上书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才五六分钟。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下一秒,门开了。
暮人抬眼望去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快得离谱。
他见过的女性,无论是柊家的女眷还是合作方的千金,洗漱梳妆少说也要半个钟头。她倒好,前后不到十分钟,像完成什么紧急任务。
希诺兰穿着简单的白短袖与黑短裤,头发湿漉漉的,发梢滴着水。她手里拿着毛巾,随意擦了两下头发,走到床边坐下,顺手把毛巾挂在了床头的挂钩上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和她出手的速度一模一样。
她甚至没看他一眼,坐下之后便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暮人沉默了两秒,最终还是起身,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,走向浴室。
经过她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半秒。
一股很淡的、冷冽的香气飘过来,像雪后的松林,又像某种草药。混着水汽,钻进鼻腔里。
他没停留,径直走进了浴室,关上门。
冷水。
他直接拧开了冷水开关。
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发梢、下颌线、肩背滑落,砸在瓷砖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冰冷的温度瞬间刺透皮肤,把那些乱七八糟、不受控制的思绪,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撑着瓷砖,低下头,额前的湿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
柊暮人我这是怎么了。
他低声喃喃,声音被水声吞没。
不是动情。他绝不承认是动情。
只是好奇。对一个来路不明、实力诡异的实验体的好奇。仅此而已。
他闭了闭眼,眉头紧锁。
不行。
爱上一个人,就等于有了软肋。这是柊家继承人最忌讳的事。他从出生起就被教导,要理性,要冷酷,要把所有情绪攥在自己手里,不能被任何人、任何事牵制。他的路是铺好的,是权柄,是责任,是柊家的未来,容不得半分偏差。
拳头缓缓握紧,指节泛白。
可她不一样。
她不像那些依附柊家生存的人。她有实力,有城府,有自己的目的。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,甚至……未必会给他带来麻烦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强行掐断。
荒谬。
有没有麻烦,不是她决定的。是在意本身,就会变成麻烦。
心底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,一浪高过一浪,冲击着他筑了十几年的理智堤坝。冷水浇在身上,却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燥热。
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了拳头。
他是柊暮人。
他不需要逃避。
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实验体,一个值得观察的对手。留在眼皮底下,总比放在别处失控要好。
至于那些多余的心思……压下去就是了。
他关掉水龙头,拿过浴巾擦干净身体,换上睡衣,拉开了浴室门。
客厅里的灯,调暗了一盏。
希诺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,看得专注。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,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半干,垂在肩侧,柔和了她周身的冷意。她翻页的动作很轻,指尖泛着淡粉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暮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。
三个烫金的大字,赫然在目——《资本论》。
他眉梢挑了一下。
十二岁的女孩,看《资本论》。
是装模作样,还是真看得懂?
他走了过去。
脚步很轻,地毯消弭了大部分声响,可在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时候,她还是立刻抬起了头。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警惕,像被惊扰的野兽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见是他,她才微微放松了一点,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。
暮人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橙色的眼瞳在灯光下颜色变深,像深琥珀,看不清里面的情绪。
柊暮人看得懂?
他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单纯的询问。可那股与生俱来的、上位者的审视感,却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希诺兰抬眼看着他。
他刚洗完澡,发梢还滴着水,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。少了制服的包裹,少年人的青涩感稍微显露了几分,可那双眼睛里的冷峻,却半点没少。
她低低应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带着点刚洗完澡的微哑,却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说完,她便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回书页上,像是不想和他多谈。
暮人看着她。
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鼻梁很挺,唇线清晰,明明是极精致的长相,却偏偏带着一股冷硬的劲儿,像一块捂不热的冰。
他看着看着,手,比脑子先动了。
他伸出手,落在了她的头顶。
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发丝,软的,带着一点凉。和他想象中硬邦邦的触感,完全不一样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希诺兰整个人,瞬间僵住了。
手里的书差点滑出去,砸在地板上。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,后背窜上一阵麻意,从尾椎直冲天灵盖。
他在干什么?
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
不是试探,不是惩罚,不是任何她能预料到的、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动作。只是……碰了她的头发?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她活了这么久,除了一濑家的人,从没有人碰过她的头。更别说,是柊暮人这样的人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透过发丝传过来,带着一点水汽,烫得惊人。她不敢动,不是不能反抗——以她的速度,躲开轻而易举。可她不能。
她现在的身份是一濑家的远亲,是寄人篱下的实验体。反抗柊家的继承人,等于给一濑家惹麻烦。
更重要的是,她摸不准他的意图。
这个男人,心思深沉得像海。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,下一步要做什么。他前一秒还能冷眼旁观你的生死,后一秒就能伸手碰你的头发,喜怒无常,捉摸不透。
她只能僵着,像一尊雕塑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暮人也愣了一下。
他自己都没想到会伸手。
指尖的触感清晰地传过来,软的,滑的,带着洗发水的淡香。他下意识地,指尖微微动了动,揉了两下。
发丝在指缝间滑过,触感好得出乎意料。
他看着女孩僵硬的背影,看着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泛起一点极淡的粉。
很意外。
白天动手时又狠又戾,像一头见血就兴奋的小野兽。这会儿被碰一下头,居然会僵成这样。
他收回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柊暮人你不反抗吗?
希诺兰缓缓回过神。
她慢慢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散的慌乱。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、公式化的恭敬笑容。
一濑希诺兰您可是本家人。
她声音很稳,听不出情绪。
一濑希诺兰我怎么敢反抗。
暮人看着她。
看着她嘴硬的样子,看着她明明浑身都写着不自在,却还要硬撑着摆出一副“我是出于礼貌才顺从”的模样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不是那种开怀的笑,是极淡的、带着点玩味的笑意,只在橙色眼瞳里晃了一下,就消失不见了。
柊暮人这不像你的作风。
他微微俯身,拉近了一点距离,目光锁着她的眼睛。
柊暮人早上在训练场,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近距离看,他的眼睛更亮了。橙色的虹膜里映着灯光,像两簇燃烧的小火苗,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仿佛能直接看穿人心底所有的秘密。
希诺兰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早上?
早上那是……
她语塞了。
总不能说,早上是故意展露锋芒,为了引起柊家的注意吧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平日里冷静锋利的脑子,像是被谁冻住了,转得格外慢。
暮人看着她难得失态的样子,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,又深了几分。
他没再逼问。
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与冷峻,像刚才的触碰与试探,都只是错觉。
柊暮人头发擦干再睡。
他丢下一句话,转身走向自己的床。
柊暮人感冒了,会影响明天的实验。
理由冠冕堂皇,无懈可击。
希诺兰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回过神。
头顶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烫得惊人。
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指尖触到发丝,冰凉的,哪里有什么温度。
是错觉。
一定是错觉。
她皱了皱眉,把书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起身走到床边,拿起毛巾,慢悠悠地擦起了头发。
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可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像紧绷的弦,轻轻一拨,就能发出震颤的声响。
暮人躺在床上,背对着她的方向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深色的墙壁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。
刚才发丝的触感,好像还残留在指腹上。
他闭了闭眼,强行把所有杂念都压了下去。
只是观察。
只是对特殊实验体的观察。
仅此而已。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。房间里呼吸声很轻,两道,一近一远,一稳一乱,在寂静的夜里,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