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严胜是被敲窗声吵醒的。
他住在地狱分配给他的一间独栋小屋里，推开窗就是那片永远飘着花瓣的山坡。
现在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。
继国缘一。笑得跟太阳一样灿烂。手里举着一摞花花绿绿的纸。
"哥哥！今天天气很好！我们折纸吧！"
严胜面无表情地把窗户关上了。
沉默三秒。敲窗声又响。再关上。又响。再关上。
窗户第三次被敲响时，严胜拉开窗，一把揪住缘一的衣领把他往里拽。
"你…"
"哥哥好凶。"缘一被拽进来也不挣扎，规规矩矩地坐在地板上，把彩色纸一张张铺开，"我选了红色的纸给哥哥。"
严胜看着那些纸。红色。跟他生前穿的羽织一个颜色。
这个人在百年前就死了，却还记得他衣服的颜色。
"……我不折。"
"那我折给你看。"
缘一拿出一张浅黄色的纸，手指翻飞。严胜坐在对面，抱着胳膊，面无表情地盯着。
缘一折得很慢，每一下都认真地压平折痕，偶尔歪头思考下一折的方向，像个小孩子在做手工。
纸在他的指尖逐渐成型，先是对角折，再是翻转，最后撑开翅膀。
一只纸鹤。浅黄色的，翅膀微微翘起。
"给。"缘一递过来。
严胜没接。缘一也不催，把纸鹤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，又拿起第二张纸。
这次是淡绿色。他的手指动得比刚才快了一些，折痕越来越熟练，但严胜注意到他在折到某个步骤时停顿了一瞬，刚才那个步骤正是当年母亲教他们折纸时，缘一总也学不会的地方。
百年了。还是学不会。
"笨。"
缘一抬起头："诶？"
"那里要先翻过来再压。"
缘一看了看手里的半成品，恍然大悟："啊，原来是这样！"
他把纸拆开重新来，这次果然顺了，高兴地把折好的绿色纸鹤举到眼前晃了晃，"哥哥还记得呢！"
严胜别过脸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一年冬天母亲病重，卧在榻上教他们兄弟折纸鹤祈福。
严胜很快学会了，折了满满一盒，郑重地摆在母亲枕边。
缘一折得歪歪扭扭，纸鹤的翅膀总是一边大一边小，急得额头冒汉。
母亲就笑着说"缘一再试试呀！"，把那张浅黄色的纸重新抚平。
那张浅黄色的纸后来折成了一只歪翅膀的纸鹤，被缘一贴身收着。离家那天，缘一什么都没带，只带了那只纸鹤和严胜送的笛子。
"哥哥？"缘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，"你在想什么？"
"想你怎么还不走。"
"可是我才折了两只。"缘一委屈地低头，又拿起一张蓝色的，"再折一会儿嘛！"
严胜没赶他。他靠在墙边看缘一折纸，看窗外樱花落进屋里，落在那排彩色纸鹤的翅膀上。缘一折到第四只的时候开始哼歌，还是那个跑调的曲子，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，把手里折到一半的纸鹤举到眼前翻了翻。
"哥哥。"
"嗯。"
"你说，我是不是一直都没长大。"
严胜看了他一眼。
缘一没抬头，手指摩挲着纸鹤的折痕："母亲走的那年我七岁。离家的时候也是七岁。后来活了一辈子，学了很多东西，变成了很厉害的人。但是每次在哥哥面前坐下来折纸，我的手就还是会停在那一步。"
他抬头笑了笑："好像总也跨不过去。"
严胜张了张嘴。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缘一，捧着歪翅膀的纸鹤站在廊下，小心翼翼地问他"哥哥你看，它像不像在飞"。
那时候严胜多讨厌那只歪翅膀啊！觉得它丢脸，觉得缘一笨，觉得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凭什么得到母亲最多的温柔。
百年后这只歪翅膀又出现在他面前了。一模一样的角度，一模一样的犹豫。
好像这四百年里严胜、活过的每一天、挥过的每一刀、走过的每一段路，在严胜面前通通作废。
他重新变回了七岁的、踮着脚尖等哥哥认可的小男孩。
"……笨。"严胜说。
"嗯。"
"百年前就学不会，百年后还是学不会。"
"嗯。"缘一低头把那只半成品纸鹤拆开，重新抚平折痕，"因为哥哥面前，我永远七岁呀！"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缘一低垂的睫毛上。
他手里那张纸已经被反复折过很多次了，折痕交错却依然平整，像被耐心反复抚平过的心事。
严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，把那张纸抽了过来。
"拿过来。"
缘一愣了一下。
"我说拿过来。"严胜的手指落在错误的折痕上，"先往外翻，再往内压。看好了。"
他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。
缘一乖乖凑近看他指尖，下巴几乎搁到他肩膀上，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。严胜僵了一瞬，但没有推开。
"学会了？"
"嗯！"缘一接过纸重新来。
这次对了。他把完成品举到阳光下面，翅膀对着光透出淡淡的橙色，像一小片黄昏。
"哥哥你看，它会发光。"
"纸不会发光。"
"可是它现在就在发光呀！"缘一转过头看他，眼睛里有碎光，"因为是哥哥教的。"
严胜把脸别开。
窗台上两只纸鹤并排站着，浅黄和淡绿，歪着脑袋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。
"你什么时候走。"
"再折一会儿。"
"你已经折了九只了。"
"那第十只折完就走。"缘一认真地挑选颜色，最后拿起一张暗红色的纸，"最后一只折给哥哥。"
严胜没有说话。
缘一的手指在红色纸张上翻动，一下又一下，折痕笔直，角度精准。
经过三百九十八年的练习，他的技巧早该纯熟了，但他依然在折到那个位置时停顿了片刻。
严胜没开口。
缘一自己想了想，翻过去压平，继续往下折。
最后一只纸鹤在他手里成型，暗红色的，翅膀饱满，形状端正，像一只随时要振翅飞走的鸟。
缘一把它放在掌心，托到严胜面前。
"这只没有画笑脸。"缘一说，"因为哥哥不用看到它就开心也可以。但是…"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红绳，穿进纸鹤底部的缝隙，系了一个小小的结。
"可以挂在窗边。"缘一把穿好绳的纸鹤递给严胜，"风来的时候它会转，就像在飞。"
严胜伸手接了。
红绳落在掌心，暗红色的纸鹤轻轻晃了晃，翅膀投下一道浅影。
他盯着那只纸鹤，百年追逐厮杀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去，最后定格在今天早上。
"……你走吧！"
"好。"缘一站起来，拍拍衣摆上的纸屑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"哥哥。"
"又干嘛。"
"纸鹤里的太阳，哥哥看到了吗？"
严胜低头翻了一下。
蓝色纸鹤的翅膀内侧，果然被他抚平的那道褶痕旁边，画着一枚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太阳纹。
跟百年前那只歪翅膀纸鹤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头。
门口已经空了。
缘一走了，脚步轻快，榻榻米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印子。
严胜盯着那枚太阳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蓝色纸鹤和暗红色纸鹤并排放在窗台上，关了窗。
风进不来。纸鹤安安静静地站着，不会转，也不会飞。
但第二天早上敲窗声响起的时候，严胜比昨天早了三秒拉开窗户。
"哥哥！今天我们去喂兔子吧！地狱的兔子会跳舞哦！"
"……不可能。"
"是真的！它们还会转圈。"
"我说的是你不会。"
"诶？"
严胜把窗台上两只纸鹤往里挪了挪，以防被风吹掉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眼睛亮晶晶的人，面无表情地说：
"带路。"
缘一高兴地跳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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