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烤箱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某种余温未尽的心跳。陈浚铭回过神,熟练地戴上隔热手套,将一盘刚刚烤好的焦糖布丁端了出来。表面结着薄薄的焦脆糖壳,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他盯着那盘布丁愣了一秒,随即自嘲地轻叹了一口气。五年了,他在滨海市扎根,开了这家叫“甜言蜜屿”的甜品店,从最开始靠着几个回头客勉强维生,到现在成了老街拐角小有名气的招牌。可不管他试验过多少种法式慕斯、日式生巧,他心底最放不下的,始终是那个烤箱里焦糖化开的瞬间,和那一句“保证甜到你心里去”。
“陈老板,你这蛋糕,确实有故事啊。”
玻璃门上的风铃再次清脆地响起,王橹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的布帘边,手里还端着那个被吃掉小半的“伦敦迷雾”。他斜倚在门框上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惯有的审视和精明。
“你一块蛋糕放了这么多咖啡酒和偏苦的可可粉,又用一层甜腻的焦糖淋面去压住它……像是在找一个平衡点。”王橹杰用叉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,发出一声清响,“陈浚铭,你这几年摆弄的甜点,越来越像你了。温润、克制,底下却藏着别人尝不出来的涩。”
陈浚铭没有回头,只是低着头用小刷子给布丁边缘涂抹亮面果胶:“王大分析师,你今天是来我这里做情感咨询,还是为了那杯续命的冰美式?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这个老板还累?”
“都不耽误。”王橹杰走回卡座,翻开他那本封皮有些磨损的软皮笔记本,笔尖在新页面上流畅地记录了几笔。他记录下的,不是刚才某个客户的财务指标,而是短短两行字:
“陈浚铭的‘伦敦迷雾’——苦甜参半。他说的那句‘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懂它的人’,不是指顾客,是特指某个消失了五年的人。”
写完后,王橹杰合上本子,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。作为“永宁资本”的得力干将,常年浸泡在复杂的商业谈判和客户情绪博弈里,他早就练就了对细枝末节的强大洞察力。陈浚铭那句“懂它的人”脱口而出时的微顿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陈浚铭,”王橹杰忽然提高了声音,“你开店这些年,其实一直在等那个人回来吧?”
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,像是陈浚铭不小心碰到了什么。片刻的沉默后,布帘被掀开,陈浚铭端着那盘焦糖布丁走了出来,把它放在王橹杰面前,脸上挂着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笑容。
“王橹杰,你今天怎么跟个算命的似的。”陈浚铭在他对面坐下,用勺子挖了一口布丁送进嘴里,甜香瞬间在口腔蔓延,“等不等谁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现在我就想着怎么把店里的秋季新品做好,顺带把明年房租赚出来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模样,没有再继续追问。他太懂分寸了,既然陈浚铭把话题往商业和面包上扯,他自然也顺着台阶下。毕竟他们这群人,谁心里不藏着一两件翻不过去的旧事呢?他拿起勺子,尝了一口焦糖布丁:“嗯,这个倒是很纯粹的甜,适合你今天这状态。明天你有空没?”
陈浚铭抬眼看他:“明天?明天周末,店里应该比较忙。”
“忙也得给我空出两小时的局。”王橹杰掏出手机,滑动了几下屏幕,发了一条消息到某个四人小群里,然后抬眼看向陈浚铭,“杨博文那丫头这几天被她那个狗老板左奇函快折磨疯了,吵着要出来觅食;张函瑞刚录完新Demo,说要在你这儿找点灵感。还有陈思罕……”
说到陈思罕,王橹杰的声音稍微沉了一下,“思罕最近状态不太对,我问他他总说没事。明天算是咱们几个难得凑齐,让他过来坐坐,吃点甜的总好过一个人在角落里憋着。”
陈浚铭看着王橹杰,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这群在滨海市各自摸爬滚打的朋友,看似都混得人模人样,实则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家庭、事业或者感情的枷锁。他们是彼此的树洞,也是彼此在异乡唯一的支撑。
“行,明天下午两点以后,我把后厨腾出来,你们来店里大闹天宫都行。”陈浚铭笑着答应,顺手又给王橹杰的杯子里续了半杯咖啡。
窗外的阳光温暖地倾泻进店内。临近下午茶的高峰时段,店门又被推开,陆续进来了几位常客。陈浚铭起身去了后厨,去准备那些复杂的甜品订单。
落在他手上的裱花袋是冰凉的,奶油隔着塑料袋传递出顺滑的触感。陈浚铭一边熟练地挤着玫瑰花,一边忍不住回忆起这五年里无数个同样的下午。他其实骗了王橹杰,他不仅没有放下,甚至每天都在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去弥补那个断联的缺憾。
刚回到滨海市的第一年,他隔三差五就会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已经注销的微信号发呆。他甚至试过按照记忆里的排列组合,一遍遍去拼凑那个人的旧号码。可他等来的永远是空号,永远是一句无法跨越的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”。
后来,他逼自己接受了现实。他开了这家甜品店,取名叫“甜言蜜屿”,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承诺。那个在海德公园的长椅旁立下的约定——他要做主厨,让某人当收银员,要给他做一辈子的焦糖布丁——现在成了陈浚铭一个人默默供养的信仰。
他也想过,陈奕恒说不定已经在那家英国著名的投行里混得风生水起,穿上了定制西装,拿着令人艳羡的百万年薪,完全忘了他这个在伦敦街头烤糊了泡芙的游学生。一想到这里,陈浚铭心底就会涌起一阵很淡的酸涩,但很快又会被那个人的温柔眼神所覆盖。
“陈老板,给隔壁写字楼的外卖打包好了吗?”前厅的店员在喊他。
“好了,马上来。”陈浚铭把裱花袋放下,洗了洗手,将做好的蛋糕小心地放进打包盒里。他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份精致的装饰,忽然想到,如果当年那张纸条没有被水泡模糊,如果那部老手机没有进水,他们现在或许能隔着网线,互相看一眼各自生活里的风景吧。
命运就是这么奇怪,它给了两人最美好的三个月,又用一场最冷酷的意外,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堵永远无法穿透的墙。
下午四点,店里的客人少了许多,午后的阳光开始偏西。王橹杰喝完了最后一口冰美式,收起他的笔记本站了起来:“行了,我也该回公司复命了。今晚还要去见一个难搞的投资人,明天下午见。”
陈浚铭把他送到门口:“少喝点冰的,要是再来,我可不给你做特调加冰版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陈唠叨。”王橹杰摆了摆手,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,大步走向街角。
陈浚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将目光收回,落在了手机上。果不其然,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几个小群的疯狂刷屏。
【闺蜜团(5)小群】
杨博文:@陈浚铭 明天下午!本小姐要出逃!左奇函那个死面瘫今天又摔我方案了!啊啊啊啊气死我了!我要吃你店里最最最甜的泡芙!狠狠咬一口!
张函瑞:+1,刚录完新Demo,正好去你那里拷进音响里听听,别嫌弃我太吵。
陈浚铭:你们俩是来砸场子的吧?@陈思罕 师兄,你也来,王橹杰说你最近太累了,过来我这儿放松放松。
陈思罕:……好。我下午尽量赶过来。
群里杨博文立刻跟了一条“哟,我难得把咱们的大忙人陈思罕约出来!”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表情包轰炸。陈浚铭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聊天记录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丝温暖的弧度。
尽管他心里的那个缺口,至今无人能够填补,但至少,在滨海市这个立冬的季节里,他身边还围绕着这群鲜活又吵闹的朋友。陈浚铭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走回后厨。
傍晚的余晖透过后厨高窗的铁艺护栏,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陈浚铭站在料理台前,盯着那盆刚刚打发好的奶油发了一会儿呆。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:“陈奕恒,你知不知道,我那个约定,到现在还在等你来兑现。”
而就在同一天,遥远的伦敦。
泰晤士河的冷风依旧凛冽,陈奕恒站在某栋高楼的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手机。屏幕上是猎头发来的多份高薪挽留函,还有几家英国本土基金想要挖他跳槽。他已经在这家著名投行拼了五年,西装革履,功成名就,成为了别人眼中标准的金融精英。
但他却总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。那种空,不是工作带来的成就感能够填满的。每天深夜,当他回到那个毫无温度的高级公寓,推开冰箱,里面只有速食和矿泉水。他再也尝不到那种混着焦糖甜香和少年气息的、热气腾腾的夜宵了。
五年前那夜进水的手机、模糊掉的纸条,以及那个彻底注销的微信号,就像一根刺,扎在陈奕恒的心脏里。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,去打听一个叫陈浚铭的四川男孩的信息,却一无所获。他就像一个被彻底抹去痕迹的人,凭空消失在了陈奕恒的世界里。
可就在陈奕恒觉得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时候,今天下午,他在处理完一份繁琐的并购合同后,鬼使神差地查了一下跨国的航班信息。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沿海的、时常被好友提及的城市名字上——滨海市。
五年了,那个在海德公园大雪里的承诺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陈奕恒松了松领带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伦敦天空,心里做了一个重若千钧的决定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猎头的号码:“抱歉,我可能还是决定回国。英国的Offer……我都推了吧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猎头惊讶的声音:“陈先生,您这算是高迁回国,可是损失不小啊……”
“没关系,”陈奕恒的声音带着一种去意已决的平静,“有些东西,比几百万英镑的合同更重要。”
他挂了电话,拿起手机,下载了一个国内的社交软件,输入了那个他背着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的字:“甜言蜜屿”。
他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直觉。他要去滨海市,找一家叫“甜言蜜屿”的甜品店。
滨海市的夜彻底黑了。
陈浚铭关掉了店里最后一盏吊灯,在店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站定。窗外是这座海港城市川流不息的夜景,霓虹灯交织成迷离的星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“闺蜜团”的群聊。明天,那群鸡飞狗跳的家伙就要来了,尤其是那个叫杨博文的职场精英,估计一进门就会把他后厨的泡芙扫荡一空,然后毫无形象地开始吐槽她那个冷酷无情的“狗老板”左奇函。
陈浚铭轻轻笑了一声,锁上店门。
他不知道的是,命运的齿轮不仅已经开始转动,而且正以极快的速度,将一个带着满身伦敦雾气的熟悉身影,向着这座海岸线的城市推来。
“明天……会是个好天气吧。”陈浚铭抬头看了看微凉的夜空,拢了拢大衣,迎着夜风朝出租屋走去。
而明天,闺蜜团的第一次完整同框,将在“甜言蜜屿”拉开一场鸡飞狗跳的帷幕,也为即将到来的重逢,铺垫下最后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