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夜风簌簌吹落,吹散最后一缕跳僵残余的尸雾。
倒地的凶尸彻底褪去阴煞光泽,灰白僵硬的皮肉飞速暗沉、枯朽、硬化,不过片刻,便化作一具干硬冰冷的黑枯尸骸,再无半分凶戾之气。
凡尸靠地煞精血立身,阴煞一散,躯壳便是凡土朽物。
唯独那枚取自骨缝的小黑骨残片,被三层朱砂符纸层层封裹,静静藏入贴身衣襟,与青溪村所得的残骨互为呼应,沉敛着亘古不散的阴冷。
林砚伫立楼道,心绪沉凝。
两具不同阶位的僵尸,两处相隔十里的阴煞之地,两截同源同质的古骨碎片。
线索已然明明白白。
阴门之人,拆分一具完整上古阴骨,碎散成片,布散百里地脉阴眼。借各地不同风水煞局,分级养尸——白僵养初阴,跳僵聚骨煞,以尸身温养残骨,待每一片骨煞养至圆满,再暗中收回聚合。
步步为营,百年布局。
其心可怖,其谋深远。
原本以为只是散落山野的零星尸患,此刻看来,尽数是人家棋盘上排布整齐的棋子。
林砚低头看向脚下枯黑尸骸。
跳僵躯体坚硬如铁,寻常柴火难以焚化,若是放任至天明,被镇民发现,必然引发全镇恐慌,流言四起,徒增纷乱。
民俗镇邪,收尾最是关键。不留尸骸,不留痕迹,不扰凡人安居,不泄阴煞余气。
他转身回房,取出行囊中仅剩的最后一点硫磺、干艾绒。
这都是下山前师父亲手为他配齐的镇邪耗材。硫磺克阴蚀尸,艾绒燃正阳火,是民间道士焚尸除煞最稳妥的搭配。
下楼脚步声轻轻响起。
一楼大堂黑暗之中,蜷缩在柜台后的白发老者,听见动静,浑身猛地一颤,僵硬地抬起头。
当他看见林砚安然无恙走下楼梯,瞳孔骤然收缩,满脸难以置信。
今夜全镇死寂,无人敢出声、无人敢露面,这少年外乡人不仅敢开窗引煞,甚至敢主动出门对峙……最后,竟然活了下来。
老者嘴唇哆嗦,死死盯着楼梯口,目光又掠过二楼漆黑楼道,那里再无半点阴煞响动,那纠缠望月镇数十年的夜游凶物,彻底没了声息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……除了它?”老者沙哑的声音带着极致的震颤。
数十年了。
望月镇代代禁夜,年年死人,商旅不敢留宿,路人不敢夜行,全镇人被这夜半跳尸困在方寸烟火之中,日日惶恐,夜夜难安。镇上老一辈人都默认,那是古镇阴穴生出的本命凶煞,人力不可敌,道法不可破,只能隐忍避让。
可今夜,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道士,一夜破煞。
林砚走到大堂中央,淡淡颔首:“跳僵已除,今夜之后,古镇再无夜半跳尸巡街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砸得老者心神巨震。
老者踉跄起身,浑浊的眼底涌出泪光,数十年压在心头的恐惧、压抑、绝望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他活了六十余年,自记事起,古镇便有夜尸作祟,他从未想过,有生之年能亲眼见此凶煞被除。
“道长……真、真的没了?”老者依旧不敢确信。
“尸骸尚在楼上,天明我自行焚化除根,不留后患。”林砚语气平稳,“老人家不必惊惧。”
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浑身脱力般靠在柜台边,望着眼前清俊沉静的少年,眼神从震惊、敬畏,最终化作深深的恳切。
“道长请坐,老朽有话,憋了一辈子,今夜必须告知道长。”
老者端来一盏温热粗茶,双手递上,姿态恭敬至极。
两人落坐于灯下,昏黄灯火映着老者满是沟壑的沧桑面容。沉默片刻后,老者终于开口,缓缓道出望月镇封存百年的秘闻。
“望月镇,百年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老者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岁月的沉重。
“我祖辈传下遗言,百年前,此地是百里最旺的水陆码头,依山望江,阳气鼎盛,商旅云集,夜夜灯火通明,根本无阴邪作祟。”
“直到民国初年,来了一伙外乡术士,说是要为古镇改风水、旺财运。镇中乡绅愚昧,信了他们的话,任由他们改水、移桥、封祠、改地脉。”
“风水改完之初,镇子确实红火数年,商旅更盛,人人欢喜。可没过十年,怪事渐生。”
老者眼底泛起忌惮之色,缓缓诉说往事。
先是镇外夜路行人频频失踪,而后镇上家畜莫名惨死,再之后,夜半街巷开始出现诡异跳响。
一代代下来,怪事越来越凶,夜色越来越煞,古镇阳气逐年衰败,地气逐年转阴。
镇上也曾请来过山野道士、乡间术士,可来人要么看完格局摇头叹息、无力破局,要么当夜便死于尸煞之下,尸骨无存。
久而久之,再无术士敢踏足望月镇,此地也成了远近闻名的阴煞禁地。
“镇上老人私下传言,那伙外乡术士,根本不是改风水,是借古镇地脉,造了一座活人养尸局!”
说到此处,老者死死攥紧手掌,声音发颤:“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儿,守着烟火,养着地底凶物,以全镇凡人阳气,日夜喂养阴煞!我们……我们都是活饵!”
活饵二字,刺骨冰凉。
百年古镇,世代生民,懵懵懂懂,代代养煞。
何其可悲,何其可怖。
林砚神色沉静,心中所有推测尽数落地。
没错。
望月阴穴,不是天然凶地,是百年前阴门术士亲手打造的人造顶级养尸大阵。
改水锁阳,断脉聚阴,立祠镇眼,以人为村镇为鼎,以生人阳气为火,以地脉阴煞为料,百年温养,生生培育出跳僵这等二阶凶尸。
“那伙外乡术士,后来可曾再来?”林砚沉声追问。
老者摇头:“百年间从未现身,只留此凶局困死全镇。但每隔二十年,古镇便会出现一次大凶灾,死人无数,灾过之后,地底阴气便更重一分,夜里的跳尸,也更凶一分。”
二十年一次大变。
林砚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。
百年五变,层层进阶。
白僵需月余养成,跳僵需数十年沉淀,飞僵则需百年阴煞积累。
阴门之人,耐心恐怖到极致。
他们不急速成,不贪速成凶物,以数十年、上百年为单位,慢慢养、慢慢蓄、慢慢进阶,每一轮灾劫,都是筛选煞气、凝练骨魂的过程。
“镇上无人敢破局,无人懂风水,一代代隐忍,只敢夜闭门窗,苟活度日。”老者望着窗外漆黑街巷,满目悲凉,“我们知道地底有东西在长,可我们无能为力,只能等死、隐忍、听天由命。”
林砚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你们隐忍避煞,不是错。凡人血肉,面对人造百年阴局,本就无力抗衡。”
他看向镇中心漆黑古祠的方向,眼底精光沉稳锐利:
“跳僵只是表层产物,这座古镇地底阴眼深处,还有更沉、更凶、尚未出世的东西。”
老者浑身一凉,头皮发麻:“还、还有东西?”
“有。”
林砚点头,直言道破真相:“跳僵只是外放巡猎的棋子,用来吸纳外围生人精血、提纯浅层地煞。真正扎根阴眼、吸纳百年地脉核心阴气的存在,还在沉睡蓄力。”
而那东西,必然是朝着三阶飞僵的层次进阶。
老者瞬间面如死灰,一辈子的隐忍恐惧,再次涌上心头。
“道长……那、那我们镇子……还有救吗?”
林砚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目光穿透街巷、穿透土层、穿透百年积阴,缓缓道:
“局尚可破,根尚可除,只是百年大局,根深蒂固,非一己一剑一符可一夜根除。”
青溪村只是单点小煞,随手可破。
望月镇是百年大阵,地脉已改,阴阳倒置,积阴百年,想要彻底根除,需寻眼、破阵、疏脉、散阴、复风水、正地气,步步拆解,层层破除。
绝非朝夕之功。
老者听闻尚有希望,瞬间热泪盈眶,深深躬身:“老朽代全镇百年百姓,谢过道长!无论多久、多难,我们全镇人,愿全力相助!”
“不必急于一时。”林砚抬手扶住老者,“今夜时机未到,地底阴煞未稳,贸然破局,只会逼出潜藏凶物,屠尽全镇。”
民俗破煞,讲究天时地利。
子时将近,天地阴气鼎盛,此刻阴眼最稳、凶物最躁,强行动阵,必遭反噬。
“今夜我只做两件事。”
林砚条理清晰,沉声道:
“其一,天亮焚尽跳僵尸骸,断绝表层煞源,保古镇短期安宁。”
“其二,稳住阴眼震荡,压制地底躁动,不让其提前破局出世。”
方才他灭杀跳僵、取走骨片,已然触动地底阴脉,古祠之下的阴眼已然产生异动,那是高阶阴煞被惊扰的征兆。
若不及时镇压,今夜必有变数。
话音未落,窗外晚风骤然变冷!
整座望月镇的夜风瞬间静止,空气冻彻刺骨!
原本安稳沉寂的黑夜,骤然掀起层层阴风,街巷浮土微动,草木瑟瑟战栗,全镇地底,隐隐传来沉闷的地底轰鸣!
嗡——
低沉、古老、悠远的阴颤,从镇中心古祠地底传出,穿透土层、穿透街巷、穿透木屋,响彻整座古镇!
老者瞬间脸色惨白,双腿一软,死死扶住柜台才勉强站稳,牙齿打颤:“动、动了!地底的东西醒了!”
林砚瞬间抬头,目光死死锁定镇中心黑暗深处,心神瞬间提到极致。
不是出世。
是警示。
是地底潜藏的高阶凶物,感知骨片被夺、棋子被灭,发出的阴煞震慑!
整片古镇上空,灰白煞气骤然浓稠数倍,遮蔽星月,压盖人间烟火。
空气之中,一股远超跳僵、厚重沉郁的恐怖阴压,缓缓笼罩全镇。
林砚握紧掌心朱砂符纸,眼神锐利如锋,心底已然笃定。
望月镇地底阴穴之中,已然孕育出飞僵雏形!
百年养局,绝非只养一具跳僵。
表层养跳僵巡街猎煞,地底蓄飞僵沉潜进阶,阴门布局,环环相扣,层层逆天!
今夜,他灭棋子、取骨煞,彻底惊动了局中真正的大鱼。
漆黑古镇,阴风沉沉,地脉震颤不止。
一场远超青溪村、远超跳僵夜袭的,真正的古镇灾劫,已然悄然倒计时。
林砚深吸一口冰冷阴气,背挺如松,孤身直面整片百年阴局的恐怖威压。
“既然醒了。”
他低声轻语,语气坚定,道心不移:
“那我便在此,守这一夜古镇,镇这百年沉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