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落西山最后一刻余晖,彻底隐入连绵群山。
山林瞬间褪去温热的正阳,晚风裹挟着山野微凉,漫过青石古道。林砚背着行囊,独行在无尽林海之间,青溪村的烟火气息早已被层山阻隔,身后只剩下沉寂的荒坟与安稳的山村。
他脚下步伐不急不缓,心神却始终悬着一丝警惕。
自离开师门下山,他遍历数县山野,遇过山精作祟、阴鬼迷魂、坟地闹煞,却从未见过如掌心黑骨这般诡异的阴物。
凡阴邪,必惧正阳、畏香火、怕古法。
唯独这截古骨,藏阴不泄、遇阳不散、扎根地脉、隔空引煞,完全跳出了寻常山野阴祟的规矩。
林砚再次取出那三层朱砂符纸包裹的黑骨。
夜色初临,阴气初生,原本沉寂的古骨微微泛起一缕幽寒,隔着符纸,依旧能感知到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共鸣,如同沉睡的庞然大物,在黑暗中轻轻呼吸。
“绝非寻常尸骸残骨。”
他指尖抚过符面朱砂纹路,心底愈发笃定。
按照祖传符书记载,世间阴骨分三六九等。凡人尸骨、畜生骨、凶尸骨、古墓煞骨,皆有迹可循、有煞可辨。唯独上古沉阴之骨、地脉生煞之骨、高阶凶尸蜕落本源骨,能藏煞千年而不泄,借地脉游走百里不散。
而最让他忌惮的是——共鸣。
青溪村地底的隐阴脉,似乎就是为这截黑骨而生,常年蓄养阴气,静待复苏。
林砚收好了古骨,将其重新贴身藏好,借自身心火正阳稳稳镇压。
凡人道士,无护身秘境,无储物法宝,一身依仗,唯有祖传术法、纯阳器物与自身百年烟火阳气。
夜幕彻底铺开,星月微亮,洒落在蜿蜒古道之上。
出山的路漫长崎岖,两侧古木参天,树影摇曳如鬼舞。寻常旅人绝不敢深夜走此荒山古道,唯独林砚习道多年,辨阴识煞,夜走荒山如履平地。
一路行来,他沿途不断留意地脉走势。
走出十里山路后,原本青溪村那条微弱的隐阴脉络彻底断开,地底的共鸣随之消失,黑骨归于沉寂。
这也印证了他的判断。
青溪村,只是一处独立的浅层煞点。
可越是独立,越是细思极恐。
无脉相连,却精准埋骨聚煞,绝非自然形成,百分百是人为布置的单点养尸局。
有人精通风水地脉,深谙民间养尸古法,刻意寻遍山野阴眼,一处一处布点、埋骨、蓄煞。
青溪村白僵,只是这盘大局里,最先成熟、最先现世的一枚小棋子。
夜风浩荡,穿林过山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前方群山缺口处,隐约透出点点灯火,微弱却密集,在漆黑的山野之间格外醒目。
有灯火,便有人烟。
林砚抬眼望去,目光穿透夜色薄雾。
一座依山傍水的古镇,静卧在两山夹持之间,古镇背靠望月山,面朝绕镇溪水,地势开阔,格局规整,比闭塞的青溪村大上数倍。
此地名为——望月镇。
是周边百里最大的山野古镇,商旅往来、人口密集、烟火鼎盛。
寻常来说,人烟鼎盛、香火浓郁之地,阳气厚重,阴邪难存,是最安稳的人居福地。
可当林砚看清整座古镇的地势格局时,脚步骤然顿住,眉眼瞬间凝起一层凝重。
不对劲。
大不对劲。
望月镇依山面水,本是藏风聚气、人丁兴旺的阳地格局,可此刻整座古镇上空,隐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煞气。
煞气不浓,不凶,不暴,极其隐晦,混在人间烟火之中,寻常风水师根本无从察觉。
它不害人、不夺命、不扰民,却缓缓吞噬古镇的正阳地气,让全镇阳气逐年衰弱,阴气逐年滋生。
是慢性阴煞局。
温水煮蛙,润物无声。
林砚迈开脚步,继续向着古镇走去,辨气观地,细细推演格局破绽。
越靠近望月镇,心底的震惊便越盛。
此地根本不是天然格局,是人为改造的望月阴穴!
古人建镇,本是依阳而建,可后人刻意改水、移桥、堆土、立庙,硬生生把一处向阳福地,改成了聚阴留煞的半凶格局。
白日聚人间烟火掩盖煞气,夜晚引山间地阴滋养邪祟。
是专门用来蓄养高阶尸煞的顶级民间凶局!
青溪村的单点养尸,只是小打小闹,眼前这座望月古镇,才是真正的蓄煞大本营。
林砚心神紧绷,瞬间明白自己一路下山的轨迹绝非偶然。
他解决了最外围的一枚小煞点,如今阴局脉络,终于指向了真正的核心。
踏入镇口石板古道,夜风瞬间变得温润起来,山野的刺骨阴寒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烟火的温热气息。
镇上商铺林立,石板路平整干净,两侧木屋灯火通明,偶尔传来人声闲谈、犬吠鸡鸣,一派祥和安稳的古镇夜景。
往来行人皆是寻常百姓,商旅挑夫、镇中居民,步履从容,面色平和,看不出半分撞邪招阴的迹象。
表面太平盛世,内里阴煞藏根。
最顶级的养尸局,便是如此——凡人安居其中,终生不知身处煞地,日日以生人阳气滋养地底凶物。
林砚走入镇中,步履从容,如同寻常赶路借宿的旅人,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全镇格局。
镇南溪水改道,逆流半环,水不走阳,反锁阴气;
镇北古桥移位,压断地脉,隔断正阳上升;
镇中立一座无人古祠,祠不供神,不纳香火,恰恰镇在全镇地脉阴眼之上,常年锁阴不散。
三步一改局,五步一藏煞。
布局之人,绝对是精通民间顶级风水养尸术的邪道高人。
绝非山野散人、粗浅术士所能为之。
“阴门……”
林砚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师门古籍杂记中曾有记载,民间隐有一脉邪道,不修仙道、不练鬼神,专研人造养尸局,改风水、断地气、聚阴煞、育凶尸,以尸煞谋私利、炼邪宝、求阴寿,世人称之为阴门。
青溪村的孤骨养尸,望月镇的全局蓄煞,一脉相承,皆是阴门古法手笔。
原来,这百里山野,早已被阴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。
今夜望月镇,看似太平,实则地底藏凶。
林砚沿着石板街缓缓前行,寻找可以留宿的客栈。
镇上人流往来有序,只是隐约能察觉到一丝诡异——全镇灯火虽亮,却无一户人家开窗透气,街边行人寥寥,入夜之后人人归屋,极少夜游,整座古镇透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死寂。
走到街中段,一间老旧客栈挂着残灯,牌匾写着「临江客栈」,是镇上唯一一间对外留宿的老店。
林砚推门而入。
客栈内堂干净整洁,只有一个白发老者守店,年过六旬,面色枯瘦,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阴郁,见有客人进店,抬眼淡淡扫来。
“住店?”老者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路过借宿,一晚即可。”林砚应声。
“三文一晚,先付钱,后入住。”老者面无表情,语气冷淡,“夜里亥时之后,禁出客房,禁开窗,禁喧哗,听到任何动静,不许出门查看,能做到就住,做不到请走。”
严苛的规矩,透着诡异的反常。
寻常古镇客栈,从无这般霸道禁忌。
林砚心中了然,面上不动声色,点头应下:“可以。”
付了住宿费,老者递出一把老旧铜钥匙,指了指二楼最里侧的客房:“最末一间,靠墙安稳。记住我的话,今夜千万别出门。”
说完,老者低头擦桌,不再多言,眼底深处藏着浓浓的忌惮与恐惧。
林砚接过钥匙,背着行囊上楼。
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吱呀声响,在寂静的客栈中格外清晰。
二楼走廊昏暗狭长,夜风从走廊尽头破窗灌入,阴冷刺骨,与楼下温热的烟火气截然不同。
越靠近最里侧客房,阴气越重。
不是凶煞恶阴,是陈旧、沉淀、积压数十年的地底老阴。
他打开客房房门,入内关好门窗,落死门栓。
客房简陋干净,一桌一床一窗,唯独窗户正对的方向,恰好是古镇中央那座无人古祠。
站在窗前,透过窗纸缝隙,能清晰望见黑夜里孤立的古祠轮廓,死气沉沉,无声无息。
而古祠地底,正是整座望月阴穴的核心阴眼。
林砚放下行囊,静坐床沿,闭目凝神,静心感知全镇气流地脉。
子时未至,全镇浅层阴气平稳,人畜安稳。
可地底百丈之下,整片阴穴的沉阴正在缓缓翻滚、涌动、积蓄。
有东西,正在古镇地底沉睡、复苏、蓄力。
不是白僵,不是黑僵。
层级远高于青溪村的初阶尸煞。
林砚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精光沉稳锐利。
按照民俗尸煞进阶规律,阴穴蓄阴、古镇养煞,长年累月聚纳地脉阴气、人间余阳,能孕育出的凶尸,只有一种——
跳僵。
夜跳三丈,踏雾而行,尸毒成雾,夜行屠生。
青溪村是新手残局,望月镇,是阴门养出的第二阶凶煞猎场。
而就在他静坐调息的片刻,窗外古镇街巷,原本死寂的夜色里,忽然响起了极轻、极怪的跳动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声响间隔均匀,僵硬刻板,不似生人走路,不似野兽奔跑。
是单点起落、纵身跳跃的动静。
声音从远至近,顺着空旷漆黑的石板长街,一步步、一声声,朝着临江客栈的方向而来。
深夜古镇,无人独行。
唯有阴尸夜行。
林砚起身走到窗边,指尖轻轻抵在窗纸之上,目光穿透夜色,紧盯漆黑空荡的长街尽头。
夜色如墨,街灯昏暗。
一道僵直细长的黑影,正在夜色中纵跳前行。
身形挺拔僵硬,离地半尺,一步数丈,无声无息,带着漫天淡淡的灰白尸雾,游荡在望月镇的黑夜之中。
跳僵,现世。
青溪村风波刚定,第二重山野凶煞,已然登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