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七年,秋。
赣地群山连绵,叠嶂如墨,层层叠叠的林子锁住了整座青溪村。
入秋之后,雨就没停过。
连绵的冷雨淅淅沥沥,裹着山间的湿泥腥气,日夜冲刷着山村的黄土路。山雾沉得像化不开的墨,压在树梢、屋顶、坟头,把整片天地的阳气死死压住,阴冷渗骨。
山里老人都说,今年地气乱了。
春涝秋阴,山龙翻身,阴水漫坟,最是容易滋生邪祟。
青溪村藏在万山褶皱里,与世隔绝,全村不过百十来户人家,世代靠山吃山,民风愚昧质朴,也最畏鬼神。自打九月入秋,村子里就没太平过。
最先出事的是家畜。
先是村口老王家的三头土鸡一夜之间没了踪影,鸡笼完好无损,地上只剩几滴乌黑发臭的浊血,没有鸡毛,没有尸骨,干净得诡异。村里人只当是山猫黄鼠狼作祟,没放在心上。
可没过三日,村西张家拴在院外的山羊惨死院中。
羊脖子被咬出一个狰狞的血洞,浑身血液被吸食得一干二净,皮肉发白僵硬,地上没有任何野兽爪印,反倒留着一串浅浅的、僵直的足印,不似走兽,更像是人踮脚蹦跳留下的痕迹。
这下,全村人心彻底慌了。
山野老辈人最懂门道,一见这死状,脸色瞬间铁青,闭口不谈野兽,只私底下窃窃私语——是山里的脏东西出来了。
寻常山精野怪、山猫狐狼,吃肉留骨,撕咬杂乱。可这东西只吸血、不毁尸,来去无痕,专挑夜间阴气最盛的时候作祟,是阴煞之物,绝非活物。
短短半月,全村鸡鸭牛羊接连惨死,家家户户入夜锁门,熄灯噤声,无人敢在外逗留半分。白日里山村尚且烟火袅袅,一到天黑,整座青溪村死寂如坟,连犬吠声都彻底绝迹。
没人敢说那两个字,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猜到——尸。
傍晚时分,秋雨终于暂歇,山雾稍稍散去,一道单薄的身影踏着泥泞山路,缓缓走进了青溪村。
林砚背着一个陈旧的粗布行囊,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短褂,十八岁的年纪,眉眼清俊沉静,眼神却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,不见半分少年稚气。
行囊不大,却鼓鼓囊囊,边角磨得发黑起毛,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:一本祖传的线装《茅山镇阴符册》、一叠手工裁切的朱砂黄纸、一小罐陈年朱砂、一卷百年墨斗、七枚黄铜镇尸钉,还有一截寸许长的雷击枣木胚。
这便是末代茅山传人所有的本事依仗。
无灵气可修,无道法可炼,无神通护体。
他只是个普通人,血肉凡胎,生老病死皆随凡人天命。唯一异于常人的,便是林家世代传承的正统茅山民俗道术,识风水、辨阴煞、画符箓、布小阵,以凡人之术,镇世间阴邪。
师父临终前再三叮嘱,民国末年,天下大乱,山河动荡,地气倾覆,阴阳失衡,各地阴穴开裂,凶煞横行。道门凋零,修士绝迹,世间再无修仙得道之人,唯剩民间古法,尚能勉强镇守人间阴气。
他十八岁下山,遍历山野,只为承袭祖道,镇一方尸煞,守一隅人间清明。
刚入村口,一股阴冷湿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不是秋雨的凉,是阴彻彻、沉入骨的尸阴之气。
寻常人只觉阴冷不适,全然不知凶险,可落在林砚眼中,却是一目了然的乱象。他自幼习道,辨气识煞是基本功,一眼便看出整座青溪村的地气乱得彻底。
山村本该依山向阳,纳山风阳气,聚烟火人气。可此刻,村子后山的整片坟地,阴气翻涌如黑雾,顺着低洼地势往下流淌,死死罩住全村。阳气压不住阴煞,烟火镇不住秽气,是大凶之兆。
村口几个蹲在石墩上抽烟的村民,见来了外乡人,纷纷抬眼打量,眼神警惕又好奇。
这年头兵荒马乱,少见生人,更何况是独自进山的年轻少年。
一个皮肤黝黑、满脸皱纹的中年汉子起身,是青溪村的村长,名唤陈老根。他上下打量林砚一番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“后生,你是哪里来的?进山做什么?”
“过路游学,途经此地,想借村子留宿几日。”林砚语气平和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众人。
他一眼就看出,这些村民每个人肩头的阳火都微弱不堪,眉心笼罩着淡淡的灰黑煞气,气运低迷,极易撞邪招阴。尤其是几个孩童,头顶阳火飘摇欲灭,随时可能被阴煞近身。
陈老根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,满脸愁容:“留宿可以,只是后生,夜里千万莫出门,这阵子村里不干净,邪性得很。”
“我听闻村里家畜频频惨死?”林砚直接问道。
此话一出,周围几个村民瞬间脸色发白,纷纷凑了过来,眼神惶恐。
“可不是嘛!”一个妇人声音发颤,“接连死了十几头牲口,死状吓人得很,村里老人说,是后山老坟里的东西出来作祟了!”
“别乱说!”陈老根厉声制止,眼神忌惮地看向后山,“别招脏东西!”
林砚直视后山连绵的荒坡,目光穿透林间薄雾,淡淡开口:“不是乱说,是真的起煞了。后山坟地积水,阴地聚煞,葬气紊乱,有死尸受阴气滋养,破土成僵了。”
这话轻飘飘落下,却像一块寒冰砸在众人心头。
几个村民瞬间脸色惨白,浑身发冷,连连后退几步,不敢再言语。
寻常山野怪事、闹鬼作祟,众人尚且能自我宽慰,可“起僵”二字,是山村最忌讳、最恐惧的凶事。鬼有忌惮,尚怕人间阳气,可僵尸无智无畏,只知嗜血杀生,最为凶狠霸道。
陈老根嘴唇发颤,死死盯着林砚:“后生……你、你是道士?”
“略懂几分镇阴古法。”林砚没有否认。
话音落下,全村人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眼神从恐惧变成狂喜。这些日子夜夜心惊胆战,人人自危,生怕下一个惨死的就是自家牲畜,甚至是自己家人,如今来了懂道法的先生,无疑是天降希望。
陈老根当即躬身行礼,语气恳切哀求:“先生救命!求您救救我们青溪村!再这么下去,恐怕就要死人了!”
周围村民纷纷跟着作揖哀求,声音此起彼伏,满是惶恐无助。
林砚微微颔首:“先带我去后山坟地看看,凡事有根有据,寻得煞源,方能镇尸除邪。”
众人不敢耽搁,连忙在前引路。
后山是青溪村世代祖坟之地,荒草齐腰,土坟连绵,林立的土包在阴沉天色下,显得荒凉死寂。连日大雨冲刷,不少坟冢的封土塌陷开裂,黄泥土水顺着坟头往下流淌,整片坟场湿气滔天,阴风阵阵。
越靠近坟地,空气越是冰冷刺骨。
周遭草木枯黄发黑,明明是秋日草木,却透着死气,林间虫鸣绝迹,飞鸟远离,死寂得令人心慌。
林砚缓步走入坟场,脚步平稳,目光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一座座荒坟。
他不急着看棺木坟土,先观地势风水。
此地背靠阴坡大山,前临低洼水沟,左右无山挡风,聚阴不聚阳,本就是一处普通阴葬地。可不知何时,村口水沟改道,阴水顺着山势直冲整片祖坟区域,日积月累,积水泡坟,断了地气,锁了阳气,硬生生把一片普通坟地,改成了聚煞养尸的凶地。
“是谁改了水沟河道?”林砚沉声开口。
陈老根一愣,连忙回道:“半月前大雨冲垮了水渠,村里人为了排水,临时改了水道,谁知道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已然满脸悔恨。
外行改风水,凡人动地脉,最是凶险。
人为破了地势,阴水灌坟,地煞翻涌,这便是一切祸事的根源。
林砚弯腰,指尖轻点地面潮湿的泥土。
泥土冰凉刺骨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腐之气,绝非普通泥土的味道。他指尖沾染的黑泥,沾水不化,沉凝发黑,是积月已久的尸煞泥。
继续往前走数十步,一座塌陷最严重的孤坟赫然映入眼帘。
这座坟无人打理,荒草疯长,坟头塌陷出一个巨大的黑洞,封土尽数脱落,棺木一角暴露在外,腐朽发黑,裂开一道狰狞缝隙。阵阵阴冷寒气从缝隙中源源不断涌出,腥腐血气扑面而来,比别处浓郁数倍。
就是这里。
煞源核心。
林砚目光一凝,稳稳站定在坟前,缓缓开口:“此坟葬于阴脉拐点,本就阴气偏重,大雨灌坟、积水泡棺,棺中尸身吸收半月阴水煞气、地底秽气,已然起变。”
“是白僵。”
他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迟疑。
僵尸初阶,第一重便是白僵。
死尸入棺,不得轮回,吸纳地阴煞气,肉身不腐,皮毛泛白,肉身僵硬无痛,无惧寻常刀棍,昼伏夜出,喜食生血,是民间最常见、也最基础的尸煞。
可即便只是最低阶的白僵,也绝非凡人可敌。
寻常壮汉遇见白僵,近身即伤,触之即亡,尸毒入体,无药可解。
“那、那它……还在棺里吗?”陈老根牙齿打颤,死死攥着衣角,吓得不敢靠近坟冢半步。
一众村民远远围在后方,无人敢靠前,人人面色惊恐,心脏狂跳。
“暂时还在。”
林砚目光紧盯塌陷的坟洞,缓缓道:“刚化白僵,灵性未开,心智蒙昧,只凭阴煞本能觅食。白日阳气尚存,它蛰伏棺中不动,待到今夜子时,月黑风高,阴气鼎盛,必会再次出棺噬血。”
说到这里,林砚眉头微蹙,察觉到一丝不对劲。
他俯身凑近坟洞,凝神细辨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:“不对。”
众人心脏骤然一紧。
“这棺中煞气,比寻常新化白僵厚重太多。”
林砚缓缓起身,指尖摩挲着掌心沾染的尸泥,语气沉了几分:“寻常泡水起煞的白僵,煞气轻薄,只够噬食家畜。可这一具,吞纳的葬地煞韵极浓,根基异常厚重,若是今夜再吸食一次生血,便能褪去初僵浅薄煞气,距离进阶黑僵只差一步。”
一旦化作黑僵,速度暴涨,肉身坚硬如铁,尸毒剧烈翻倍,届时不再局限于偷食家畜,会直接猎杀活人,整座青溪村,无人能活。
此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脸色惨白如纸,绝望瞬间笼罩心头。
“先生!求您想想办法!千万不能让它变凶啊!”陈老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。
村民们也纷纷跪地哀求,哭声、恳求声混杂在一起,满是绝望。
林砚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:“不必慌乱,初阶白僵尚可镇压,今夜子时之前,封棺镇煞,便可除根。”
他打开随身的粗布行囊,动作沉稳熟练,没有半分慌乱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术法,没有玄妙神通,只有最正统、最朴素的民间茅山镇尸手段。
取出朱砂、黄纸、毛笔,就地蹲身,以指尖调和朱砂,凝神静气,手腕沉稳起落。
一笔一划,端正凌厉,落笔皆是祖传正统镇尸符箓——【纯阳镇煞符】。
符走纯阳,墨藏正气,以凡人笔墨、朱砂阳气,克制世间阴邪尸煞。
一张、两张、三张……
猩红朱砂落于黄纸之上,道道符文古朴苍劲,自带凛然正气,周遭阴冷的尸煞气,竟肉眼可见地微微退散。
画完七张镇煞符,他又取出一卷百年老墨斗,墨线浸染百年桐油、朱砂粉,历经日晒夜露,藏足纯阳之气,是阴邪凶尸的天生克星。
最后七枚黄铜镇尸钉,静静躺在布囊之中,泛着沉稳的金属冷光。
陈老根看着少年有条不紊的动作,心中慌乱稍定,又忍不住担忧问道:“先生,现在不能开棺除尸吗?”
“不能。”
林砚摇头,语气严肃:“日头将落,天地阳气衰退,阴气渐生。此刻棺中白僵已然苏醒,暗藏蓄力。白日尚可封棺,贸然开棺,煞气喷涌,尸僵暴起,无人能挡。”
“唯一稳妥之法,守至午夜之前,借落日残余阳气,布阵封棺,彻底镇杀。”
他转头看向一众村民,沉声叮嘱:“今夜全村人,亥时之前务必熄灯闭户,锁紧门窗,无论屋外听到任何异响、哭声、拍门声,绝不可睁眼、不可应声、不可开窗。但凡有人泄露一丝阳气,引尸煞注意,必死无疑。”
众人连连点头,将叮嘱死死记在心里,不敢有半分违背。
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最后一缕人间阳气消散。
山林瞬间暗沉下来,阴风再起,呜呜灌入后山坟场,荒草摇曳,鬼影幢幢。
那座塌陷的孤坟黑洞之中,隐隐传来细微、沉闷的棺木摩擦声。
咔咔——
细碎的声响穿透阴风,清晰传入众人耳中,听得人头皮发麻、寒毛倒竖。
棺里的东西,已经醒了。
林砚手持桃木短剑,立于孤坟之前,孤身一人,挡在整座青溪村与地底凶煞之间。
暮色漆黑,山野死寂。
他望着漆黑幽深的坟洞,眼底沉静无波,轻声自语:
“青溪村白僵,今夜,我来镇你。”
百年民俗镇阴路,自此,正式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