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裂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。
那不是永夜城的石顶,灰色的、冰冷的、刻着黑暗纹章的石顶。那是白色的,干净的,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。灯光也是白色的,不刺眼,从头顶的灯罩里洒下来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背上。
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躺在哪里?
格裂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冰块,一点一点地融化、复苏。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分辨出自己在哪里——一张床,白色的被子,左手手背上扎着针,有一条细细的管子连着床头的吊瓶。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很慢,很慢,像沙漏里的沙子。
他的胸口很疼。不是钝痛,是撕裂般的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拉扯,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条从他的胸口穿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。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一阵剧痛,疼得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被单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,有一股血腥味在喉咙里徘徊不去。
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虚弱得多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指尖传来针刺般的痛感和麻木。那只曾经在零点三秒内完成瞄准发射的手,现在连拳头都握不紧。他稍微动了一下肩膀,就感觉到后背和身下床单的摩擦,肌肉酸软得像是很久没有用过。
有人趴在他的床沿上睡着了。
蓝色的连帽衫——欧阳小枫的蓝色连帽衫。他的栗色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窝没人打理的鸟巢。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,泪痕在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青紫色的,像两块淤青。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了被单的纤维里。
他的呼吸很沉,很重,像是一个在漫长战争中终于抵达了安全区、卸下所有铠甲之后才能发出的那种沉甸甸的呼吸声。他的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蓝色连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,护目镜掉在了地上。
格裂看着那张脸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感激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难以名状的东西。像是你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忽然看到一盏灯。那盏灯不大,光也不强,但你知道它是为你亮着的。你知道有人在等你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小枫的睫毛动了动,像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黑色的眼睛从迷糊到清醒、从清醒到狂喜,只用了不到一秒。
“格裂!”
那张圆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,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突然开放。小枫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发出一声巨响,椅背撞在地板上又弹起来。
他顾不上扶椅子,双手在半空中舞了一下,想碰格裂的肩膀又怕弄疼他,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,最后还是缩了回去。他转身就朝门口冲去,医院的橡胶拖鞋在地板上打了滑,他整个人向前趔趄了两步,差点摔个狗啃泥,但他连停都没停,一把拉开门,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。
“他醒了!格裂醒了!快来!”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。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,运动鞋踩踏的声音,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。
雷火第一个冲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橙色的运动背心,红色短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,鞋底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。过了足足两秒,他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还没死啊。”
语气很凶,眼眶却红红的。他说完就偏过了头,假装在看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果篮——水果、鲜花、手写卡,堆得那张旧木桌的桌面都快看不见了,水果的香味和花香混在一起,弥漫在病房里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用力吸了吸鼻子,然后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大力跟在后面进来,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的光。他穿着那件松垮垮的大码T恤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——桶身的漆都磨掉了一些,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,那是他常来医院时带汤用的那一只。大力的嘴角有点哆嗦,嘴唇抿得紧紧的,站在床边看了格裂好一会儿,眼眶慢慢变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笨拙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和果篮挤在一起,声音微微发颤:“多……多吃点。”说完又觉得不够,补了一句:“我炖了排骨汤,炖了一上午。”
海小眉最后一个进来。她靠在门框上,没有走近,浅棕色的长发披在肩后,一只手轻轻捂着嘴巴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格裂,确认他真的醒了。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巾,已经被揉成了一团,纸巾的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印子,纸屑沾在她手指上。
多杰克没有来。格裂后来才知道,多杰克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坐着,双手插在口袋里,面无表情。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但他坐的位置,正对着格裂的病房门口,从他的角度,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进出格裂病房的每一个人。他的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没有睡好,但他不会承认。
格裂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。他只能发出一个含混的、沙哑的音节。
小枫立刻明白了,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,又想起护士说过的“刚醒来的病人不能大口喝水”,于是用棉签蘸了水,一点一点地涂在格裂干裂的嘴唇上。他的动作很轻很慢,和他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小枫的声音从狂喜迅速转为哽咽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。他一边哭一边笑,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,按了好几下才按准,然后回头对着门外大喊:“护士!他醒了!格裂醒了!”
护士进来检查了一番。她是一个中年妇女,头发盘在脑后,穿着白色的护士服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量了体温,测了血压,看了瞳孔反应,问了格裂几个简单的问题——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你知道这是哪里吗?”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——格裂一一回答了,声音沙哑但清晰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。
“病人已经脱离危险期。”护士对围在床边的一群人交代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怕他们听不懂。“但他的伤口很深,差一点就伤到心脏。胸口的贯穿伤导致左侧两根肋骨骨折,内脏有不同程度的震伤。需要至少卧床休息一个月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情绪激动。”
所有人都拼命点头,像一群小鸡啄米。雷火点得最用力,整个脑袋都在晃。
“我留下照顾他!”小枫立刻举手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:“你可以留下,但不要太吵。”
小枫不停点头,乖巧得像一只被表扬了的小狗。
护士走后,小枫搬了把椅子坐到格裂床边,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时不时看格裂一眼,确认他还在呼吸,然后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雷火和大力被海小眉劝回去了,说让格裂好好休息。多杰克在门口看了格裂一眼,说了句“明天再来”,然后消失在门外。
格裂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混沌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他居然活下来了。
“我……怎么还活着?”格裂问。
小枫的表情僵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犹豫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格裂手心里。
那是一颗绿色的弹珠。
格裂的弹珠。准确地说,是他自己的弹珠——那颗从十岁起就嵌在他妖刃战机核心里的弹珠。这颗弹珠本该在他挡下那一击时彻底碎裂,但现在它只是裂了一道细纹。
“你的弹珠精灵救了你。”小枫轻声说,“金甲螳螂……在你挡住鬼伯爵手刃的那一刻,它把所有力量都化成了护盾,包裹住了你的心脏。”
格裂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弹珠。那颗弹珠微微发热,像一颗小小的、绿色的心脏在跳动。他能感觉到金甲螳螂的气息——很微弱,但还在。
金甲螳螂。
他闭上眼睛,在意识深处呼唤那个翠绿色的身影。一开始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黑暗,深不见底的黑暗,像一潭死水。但渐渐地,在黑暗的最深处,有一点微弱的、绿色的光闪了一下,像遥远的星河里一颗将灭未灭的星,像深海里一只孤独的水母。那光很微弱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,但它没有灭。它在那里,像一盏风中摇曳的灯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格裂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握紧。指尖碰到了那颗弹珠,翠绿色的,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纹,但奇怪的是,那道裂纹里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、淡金色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,温暖而柔和,和弹珠冰冷的质地形成奇异的对比。
那种光不是黑暗弹珠的光,也不是神圣弹珠的光,是另一种光,一种格裂从未见过的光。像是在黑暗的泥土里埋藏了很久的种子,终于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间的光。像是在漫长的冬眠之后,终于苏醒过来的第一缕春风的光。
格裂把弹珠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股微弱的、但持续的温度。那种温度不是弹珠本身的温度,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、活物般的温度,像一颗小小的、绿色的心脏在他掌心里跳动,像一只小鸟在被窝里取暖。
“格裂。”小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像是怕把格裂吓回昏迷中。
格裂睁开眼,看向他。
小枫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他没有在哭了。他在床边坐下,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,挪到离格裂更近的位置,近到格裂能看到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。他穿着那件蓝色的连帽衫,护目镜挂在脖子上,深栗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,脸上还有灰尘和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战斗留下的,他一直没来得及洗。
“你为什么要挡那一下?”小枫问。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问得很慢,像是他在心里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,现在终于等到了可以问出口的时刻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格裂,像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。
格裂沉默了几秒。
他没有说“我不知道”。他知道。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挡。
“因为我也是莫林。”格裂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,但小枫听到了。他的耳朵在格裂开口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本能地捕捉那个微弱的声波。
小枫愣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想起你喊我‘莫林’的那些日子。”格裂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。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杀伐果断的冷光,没有了从不犹豫的锐利,只有一种柔软的、平静的、像湖水一样的东西。“不是‘护法’,不是‘大人’。也不是是‘格裂’。”
在永夜城的时候,没有人叫他的名字。黑蛟龙叫他“格裂大人”,语气里带着敬畏和距离。巴斯达叫他“护法大人”,语气里带着恐惧和顺从。西雅什么都不叫,只是微微低下头表示敬意。鬼伯爵叫他“格裂”的时候,那不是一个名字,那是一把刀的编号,一个工具的代号。只有小枫叫他“莫林”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。一个有名字的人,一个被看见的人,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。
小枫的眼眶又红了。他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微微颤抖,没有发出声音,但格裂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,能看到他的手指在抖,能看到他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格裂没有看他,把头转向窗外。
窗外有阳光,有树,有鸟在天上飞。阳光很好,金色的,暖暖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白色的窗帘上,落在床头柜上大力带来的保温桶上。保温桶的盖子没盖紧,排骨汤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,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怪的、但让人心安的气味。
这个世界和永夜城不一样。永夜城没有阳光,没有树,没有鸟。只有灰色的石头和黑色的雾,只有冰冷的石壁和永远照不进来的光。只有沉默和恐惧。
“以后不要这样了。”小枫闷闷的声音从手心里传来,带着鼻音,带着哭腔,带着一种格裂从未听过的脆弱。“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格裂没有回答。
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:你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