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棠睁开眼的时候,面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。
剑眉星目,薄唇微抿,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。男人单手撑在她耳侧的被褥上,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,刀尖悬停在她脖颈三寸处。
她愣了整整三秒,然后脑海中涌入铺天盖地的记忆——穿书了。穿进一本名叫《锦绣长安》的古言文里,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林晚棠。原主是镇国公府嫡女,身份尊贵,却偏偏恋爱脑上头,对男主——也就是眼前这位永安王萧衍一见钟情,之后疯狂作死,被人当枪使,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、被贬为庶人的凄惨结局。
而眼下这一幕,是原主干过的蠢事之一。她买通永安王府的下人,趁萧衍醉酒潜入他房中,企图生米煮成熟饭逼他娶自己。结果萧衍根本没有醉,他清醒得很,正等着看她如何自投罗网。
林晚棠内心骂了一句脏话,面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,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,语气坦荡又无辜:“王爷,如果我说我走错房间了,您信吗?”
萧衍眼中寒意更盛,匕首往前逼近一寸,冷声道:“走错房间走到本王床上?林晚棠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换了原主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哭哭啼啼表白心迹了,但林晚棠不是原主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伸出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把脖子边的匕首往旁边推了推,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开口:“王爷,我知道现在说什么您都不信,但我可以解释。我不是来爬您的床的,我是来给您送解酒的药的。方才在花厅见您喝了不少,怕您夜里头疼,就自作主张熬了一碗醒酒汤端过来。结果走到半路被丫鬟引错了路,迷迷糊糊就走到这儿来了,实在是不小心。”
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,甚至还能挤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。
萧衍眯起眼打量她,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灵魂。眼前这个女人和从前大不一样,以往的林晚棠见到他就像苍蝇见了蜜,黏上来就甩不掉,满眼的痴迷和贪婪藏都藏不住。可此刻她躺在自己身下,眼神清明,甚至还带着一丝……不耐烦?
没错,就是不耐烦。林晚棠确实不耐烦,因为她急着回去睡觉,明天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。原书剧情她已经烂熟于心,按照时间线,三天之后就会有一个重要反派登场,她得赶在那之前把一切部署好,否则照样逃不脱炮灰命运。
萧衍收回了匕首,翻身下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既然你说走错了,那本王就当你是走错了。起来,出去。”
林晚棠麻溜地爬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襟,朝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真诚地补了一句:“王爷,那碗醒酒汤我放在花厅左边的茶案上了,您要是信得过,就喝了再睡,确实能解酒。”
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,留下萧衍站在房中,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褶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林晚棠的身影穿过庭院,步履轻快,没有丝毫停留和犹豫。夜风拂过她素白的裙摆,月光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利落的剪影。萧衍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,若有所思。
第二天一早,林晚棠爬墙翻出镇国公府,直奔西市最深处的一家毫不起眼的当铺。当铺掌柜姓孟,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,见她走进来头也不抬:“典当还是赎当?”
林晚棠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放在柜台上。那玉佩通体墨绿,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蟠龙,龙眼处嵌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,在昏暗的铺子里折射出妖异的光。
孟掌柜抬眼一看,瞳孔骤缩,手中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——”
“认得就好。”林晚棠微微一笑,将玉佩推到他面前,“我要见你们大当家,立刻。”
孟掌柜脸色变幻不定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起身朝后堂走去。林晚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穿过一道暗门,走下幽深的阶梯,进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地下暗室。
暗室正中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一袭黑衣,面容冷峻,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夜阁大当家——夜枭。暗夜阁是天下最大的情报组织,只认信物不认人,而这枚蟠龙玉佩,是原书里林晚棠母亲留给她的遗物,也是暗夜阁前任阁主的信物。原主到死都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真正价值,但林晚棠知道。
夜枭看见玉佩的一瞬间,霍然起身,单膝跪地:“属下参见少主。”
林晚棠稳稳地坐到主位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不必多礼。我今天来,有三件事要交给你办。”
夜枭垂首:“少主请吩咐。”
“第一,查一个人。户部侍郎赵元朗,把他这些年贪墨受贿、草菅人命的证据全部翻出来,三天之内送到我手上。”林晚棠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,“第二,盯住安阳长公主府,她府上最近会来一个身份特殊的客人,我要知道那人何时入京、走哪条路线、带了多少人。”
“第三,”她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“替我散布一条消息——就说永安王萧衍身中奇毒,命不久矣,太医院的太医束手无策,除非找到传说中的天山雪莲,否则神仙难救。”
夜枭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:“少主,永安王他……”
林晚棠弯起嘴角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:“他好得很,一根头发丝都没少。我要的,是让这条消息传进赵元朗和安阳长公主的耳朵里,让他们以为永安王这颗大树要倒了,他们才好跳出来露出狐狸尾巴。”
暗室的烛火跳了跳,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夜枭沉默了一瞬,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里,整个京城暗流涌动。萧衍中毒命不久矣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,永安王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探望的朝臣踏破,但萧衍一概称病不见。没有人注意到,就在这条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的同时,户部侍郎赵元朗的府上开始频繁进出一些形迹可疑的人,而安阳长公主也悄悄派出了心腹前往城外迎接那位所谓的“特殊客人”。
第三天夜里,林晚棠正在房中翻看夜枭送来的密报,窗户忽然无声无息地被人从外面推开。一道颀长的身影翻窗而入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几乎没有声响。
林晚棠头也没抬,翻了一页纸:“王爷深夜翻墙进一个未出阁姑娘的闺房,传出去怕是不好听。”
萧衍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洒进来,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。他穿着一身夜行衣,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,周身还带着深夜的凉意。
“那条消息是你让人放出去的。”他说,用的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林晚棠终于抬起头,笑盈盈地看着他:“王爷这是在兴师问罪?我可是在帮您钓鱼啊。”
“帮我?”萧衍俯下身,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,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,“林晚棠,你到底想干什么?从前你对本王死缠烂打,如今又突然转了性子,先是翻墙出府,接着是暗夜阁,现在又造谣本王中毒。你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,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你图什么?”
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林晚棠没有躲,也没有脸红心跳,只是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眼底,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权倾朝野的王爷说话:“我图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萧衍微微一怔。
“我知道王爷不信我,换做我是您,我也不信。”林晚棠推开他的手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“但我想和王爷做一笔交易。我能帮您扳倒赵元朗和安阳长公主,帮您揪出他们背后那个人。作为交换,您要保我林家上下平安。”
萧衍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:“那天晚上的醒酒汤,你到底放了没有?”
林晚棠一愣,回头看他,眨了眨眼。
萧衍神色不变,耳尖却微微泛红。他别开视线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本王去看了,花厅茶案上确实放着一碗汤。本王……喝了。”
林晚棠这下是真的愣住了。那碗汤她确实让人送了,但根本没指望他会喝。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、杀人不见血的永安王,居然会喝一个“图谋不轨”的女人留下的醒酒汤?这是什么操作?
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,萧衍已经走到她面前,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里。低头一看,是一块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萧”字,令牌边缘镶着暗金纹路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永安王府的令牌,持此令可自由出入京城所有城门,不受宵禁限制。”萧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低沉而认真,“以后要翻墙出府,拿这个更方便。”
林晚棠抬头,对上他深邃的眼睛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萧衍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跃出窗户,消失在夜色中。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动桌上的密报沙沙作响。林晚棠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,泛起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算了什么东西。
第二天清晨,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遍京城——永安王萧衍“病重”三日之后,忽然在早朝上露面了。他不仅露面了,还当朝呈上了户部侍郎赵元朗贪墨受贿、勾结外敌的铁证,满朝哗然。紧接着,禁军包围了安阳长公主府,从府中搜出了她与北狄暗中往来的密信以及私藏的甲胄兵器。
事情发生得太快,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。赵元朗当场被摘了乌纱帽押入大牢,安阳长公主被软禁府中听候发落。而就在满朝文武以为萧衍要大肆清洗的时候,他却不紧不慢地扔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弹——他当众请旨,要娶林晚棠为妻。
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。
消息传到镇国公府的时候,林晚棠正坐在院子里喝一碗银耳莲子羹,听完丫鬟气喘吁吁的禀报,她手中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丫鬟激动得满脸通红:“小姐!王爷他在早朝上当众求陛下赐婚!全京城都传遍了!说永安王对您情深意重,病重之时是您衣不解带地照顾才让他转危为安,王爷痊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娶您!”
林晚棠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
情深意重?衣不解带?她什么时候照顾过他?!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昨晚萧衍翻窗而入的画面,那张冷淡的面孔、那双深邃的眼睛,以及那句——“本王喝了。”
好一个永安王。
他不仅借她布的局扫清了政敌,还顺带把她的人设从“花痴女”洗成了“深情救夫的白月光”,最后再来一道赐婚圣旨,把她绑得死死的。从头到尾,他都在配合她的计划,甚至推波助澜,但真正下棋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他。
林晚棠睁开眼,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有意思。她穿进这本书里,原本只想保命跑路,可既然萧衍非要拉她一起玩这局棋,那她奉陪到底。
她放下碗,起身理了理衣襟,朝丫鬟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:“去把王爷送来的庚帖拿来,顺便替我回一句话。”
丫鬟一愣:“什么话?”
林晚棠弯起眉眼,笑意盈盈,眼底却燃着一簇灼灼的光:“就说——让他准备好聘礼,本小姐的嫁妆,可不是那么容易娶的。”
远处永安王府中,萧衍站在书案前,手中握着那枚墨绿色的蟠龙玉佩,指腹缓缓摩挲过龙眼上那两颗红宝石。他的唇角微微上扬,眼中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。
暗卫无声地落在门外,低声禀报:“王爷,林小姐的回话送到了。”
萧衍没有回头,只是将那枚玉佩收进怀中,淡淡开口:“备聘礼,按亲王妃的规制来。”
暗卫愣了一瞬,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窗外天光破云,大片的金辉倾洒下来,将整座京城镀上一层暖意。城中最高的摘星楼上,一只白鸽振翅而起,朝着南方飞去,鸽腿上绑着一截极细的绢帛,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——
“萧衍已入局,林氏女为变数,计划提前。”
风过无痕,那只白鸽很快消失在云层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