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失踪了。
整整三天,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。值班室的门紧锁,诊疗预约全部取消,通讯端无人应答。
塔的高层对此保持了诡异的沉默。
没有人追问,更没有人调查,就好像那个名叫江屿的E级向导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沈砚从急救舱里醒来的第一时间,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他撑起身体,拔掉身上残留的监测贴片,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拦,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,一路走到了江屿的值班室门口。
门锁着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依旧沉默。
“江屿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为刚苏醒而有些沙哑,“开门。”
沈砚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胸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。他不是傻子。急救舱里他虽然意识模糊,但那股熟悉的、清凉的、像雪水一样浸透他精神图景的力量,他不会认错。
那是江屿。
只有江屿。
可是为什么?一个E级向导,怎么可能有那么强大的精神力?又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?
他握紧拳头,指节抵在门上,缓缓滑落。
“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与此同时,塔地下三层,禁区实验室。
江屿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,手腕被束缚带固定在扶手上。他的白大褂已经被换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的病号服,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新鲜的针孔痕迹。
房间很亮。惨白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下来,没有死角。
对面站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位头发花白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是塔研究部的最高负责人——顾长庚。
“江屿,”顾长庚翻着手里的数据板,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S级向导,精神域评级9.7,理论寿命上限——三年前就应该耗尽。但你不仅活着,还能为一个S级哨兵做完整的精神疏导。”
他抬起头,眼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“我很想知道,你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江屿没有回答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金属束缚带,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顾长庚等了几秒,没有得到回应,也不恼。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,走到江屿面前,弯下腰,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: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研究。”
他直起身,朝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。
“抽到衰竭为止。”
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:“顾教授,他的精神域已经很脆弱了,如果继续抽取——”
“我说了,”顾长庚打断他,“抽到衰竭为止。”
房间里瞬间安静。
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
江屿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出声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疼痛,而是一片雪原——和雪原尽头那头银狼温暖的目光。
他忽然很想笑。
原来到了这种地步,他最先想到的,还是沈砚。
沈砚花了三天时间,查遍了塔内所有能接触到的档案。
没有江屿的记录。
没有入职登记,没有体检报告,没有精神评级档案。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——除了那份标注着“生命体征已终止”的死亡证明。
这不正常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,不可能凭空消失得如此干净。
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存在。
沈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,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。他揉了揉眉心,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烦躁。
他们认识三年。
三年里,每周一次的疏导,雷打不动。他习惯了那个人清冷的嗓音、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指、和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。
他以为自己不在乎。
他错了。
他忽然想起有一次,疏导结束后他假装睡着,感觉到江屿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,停顿了片刻,然后收了回去。
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他差点以为是错觉。
但如果那不是错觉呢?
如果这三年来,那些他忽略的、不在意的、习以为常的细节,全都是另一种形式的信号呢?
沈砚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出半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拿起外套,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“上将?您要去哪?”副官林骁追上来问。
“地下禁区。”
林骁的脸色变了:“那是研究部的地盘,没有权限——”
“那就开创权限。”
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层阴冷得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。灯光是惨白的,每隔五米一盏,照亮光洁的金属墙壁,却照不进那些紧闭的铁门背后的黑暗。
沈砚走到走廊尽头,被一道厚重的防爆门挡住了去路。
门边有一个身份验证终端。
他把手掌按了上去。
终端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:「未授权人员,禁止通行。」
沈砚收回手,退后半步,然后一脚踹在了门上。
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门纹丝不动。
他又踹了一脚。
第三脚。
第四脚。
警报声越来越尖锐,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警卫来了。
“沈上将!”领头的警卫队长认出他,脸色十分难看,“这里是禁区,请您立即离开!”
沈砚转过身,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江屿在哪?”
警卫队长被他看得后背发凉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我们没有权限透露——”
“我问你,”沈砚一字一顿地说,“江屿在哪。”
他的精神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。那股属于S级哨兵的、战场上杀伐出来的凛冽威压,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。
几个警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,脸色发白。
就在这时,防爆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是顾长庚。
防爆门缓缓打开,露出一条窄缝。
沈砚没有犹豫,侧身挤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。
他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实验室。各种精密的仪器陈列其间,中央的金属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穿着灰色病号服,脸色苍白如纸,手腕上还残留着束缚带的淤痕。
是江屿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微弱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在金属台边停下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江屿冰凉的脸颊。
“江屿。”他喊他的名字。
没有回应。
“江屿,你给我醒过来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沈砚的手在发抖。他把额头抵在江屿的肩膀上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我来晚了。”
那一天,沈砚把江屿从地下禁区带了出来。
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,也没有人敢拦他。
只知道那天晚上,塔的最高长官办公室里传出了一段录音——
“顾长庚,我给你三天时间,把江屿的所有档案恢复。否则,我会让你知道,一个S级哨兵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。”
录音里还有另一个声音,带着笑意,慢悠悠地说:
“沈砚,你知不知道,你护着的这个人,他的精神图景里藏着一个秘密——一个足以毁掉整个塔的秘密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哪怕他迟早会死?”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:
“那我就陪他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