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柚睁开眼的时候,鼻尖还萦绕着骨灰坛被摔碎时混着香灰的铁锈味,耳边却传来喜娘尖利又喜庆的贺喜声。
“少夫人,吉时到了,该给老夫人敬茶了。”
大红盖头被人轻轻挑开一角,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喜服袖口,房里摆着的鎏金烛台烧得正旺,熏得人眼眶发疼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和萧彻成婚的第一天。
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天,满心欢喜地捧着茶盏给婆婆敬茶,转身就把沈家的大半兵力当作嫁妆砸进了萧彻的夺嫡之路。她顶着将门虎女的名头,为他沙场征战平叛,为他冒死偷出废太子的罪证,甚至为了给他挡毒箭,半边身子都留了疤。
可最后呢?他登基的第一道圣旨,就是赐她满门抄斩。他搂着那个总在她面前扮柔弱的白月光苏轻语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被押在金銮殿上,语气凉得像冰:“沈云柚,你太能干了,能干到朕看着都怕。如今四海升平,也该给轻语腾位置了。”
后来她被关在天牢里,看着苏轻语穿着皇后的朝服过来,亲手把掺了化骨散的酒灌进她嘴里。她到死都记得,苏轻语贴在她耳边说的话:“你可知陛下为什么喜欢你送的那些兵符?因为那些东西,本来就是他要给我爹的。你啊,不过是个送货的傻子罢了。”
刺骨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感觉,现在想起来还让她指尖发颤。
“少夫人?您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陪嫁丫鬟春桃见她坐着不动,小声凑过来提醒。
沈云柚回过神,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。
玄色喜服衬得他身姿挺拔,那张她曾爱入骨髓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,眉峰微蹙,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是萧彻。
和记忆里那个踩着她沈家尸骨登位的帝王重叠在一起,沈云柚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疼让她压下了眼底的恨意。
没关系,这辈子她不演什么将门虎女了。
她就要当个一无是处的废柴,等萧彻嫌她没用,自然会主动提和离。到时候她带着沈家远走边关,躲得远远的,再也不沾这京城的浑水。
“我……我脚软。”沈云柚故意晃了晃身子,声音软得像没骨头,抬眼看向萧彻的时候,眼眶还红了一圈,“能不能不去敬茶啊?我好怕你娘骂我。”
萧彻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印象里的沈云柚,从来都是策马扬鞭、声如洪钟的性子,上次围猎她一箭射穿三头鹿的狠劲,他现在都还记得。怎么成个婚,反而变得娇滴滴的了?
“胡说什么。”萧彻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,甚至主动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,“母妃脾气很好,不会骂你。”
沈云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心里冷笑。上一世她就是把手递了过去,这一牵,就把整个沈家都牵进了鬼门关。
她往后缩了缩,没接他的手,反而抓起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也不想去,我还没吃饱呢。再说了,我昨天听说你娘喜欢会绣花会作诗的儿媳,我既不会绣花,连字都认不全,去了也是给你丢脸。”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下人都傻了。
谁不知道沈家大小姐是能文能武的奇才,十三岁就能帮着沈将军整理兵书,十五岁就写过平边策被先帝夸过,怎么现在说自己不认字?
萧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只当她是在闹脾气。毕竟之前他迟迟不肯应下这门婚事,沈云柚闹过好几次脾气。
“别闹,敬完茶回来再吃。”萧彻耐着性子又往前凑了凑,想拉她的胳膊。
沈云柚直接往床榻上一瘫,被子一蒙,声音闷闷的传出来:“我就不去,你要是嫌我丢人,大不了和离啊。反正我本来就配不上你,你去找你那个会作诗的苏轻语去。”
提到苏轻语的名字,萧彻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和苏轻语的事藏得深,连他母妃都不知道,沈云柚是怎么知道的?
他刚要开口问,门外就传来管家的声音:“殿下,老夫人那边派人来催了,说等着少夫人敬茶呢。”
萧彻看着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人,又想起方才她红着眼眶怕他娘骂她的样子,心居然莫名软了一下。以前总觉得她太要强,刀枪不入的,现在这样软绵绵的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“知道了。”萧彻对着门口应了一声,再回头时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哄的意味,“好了,别怕,有我在,母妃不会说你。你要是实在不想行礼,到时候站着就行,我来替你说。”
被子里的沈云柚差点没绷住。
什么情况?上一世她规规矩矩去敬茶,萧彻还嫌她礼数不够周到,说她丢了他的脸。现在她撒泼耍赖不想去,他居然还反过来哄她?
没等她想明白,萧彻已经伸手把被子掀开了一点,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还沾着点心渣的脸,居然没忍住笑了一下,伸手想帮她擦掉脸上的渣子:“多大的人了,吃个点心还吃一脸。”
沈云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躲,结果动作太急,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床柱上,疼得她“嘶”的一声,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
萧彻吓得赶紧伸手去揉她的后脑勺,语气里满是紧张:“怎么样?疼不疼?我去叫太医来。”
门口的下人都看傻了,他们家殿下什么时候对人这么紧张过?以前苏姑娘摔了一跤,殿下都只是让人送瓶药过去而已。
沈云柚也懵了,看着萧彻近在咫尺的脸,还有他眼底真切的慌乱,脑子一片空白。
不对啊,她都已经装成这么没用的废柴了,他不应该更嫌弃她吗?
就在这时,院子里突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声:“殿下,苏姑娘来了,说听说您成了婚,特意来给老夫人和少夫人请安的。”
萧彻揉着她后脑勺的手瞬间停住了。
沈云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好啊,苏轻语来得正好。
她正愁没机会演得更废一点,这下和离的事,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