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天还热得晃眼,苏晚扎着高马尾,穿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手里攥着刚发的搪瓷缸子,跟着同车间的张姐往厂门口走。周围路过的小伙子都忍不住往她这边瞟,还有人故意吹口哨,张姐笑着撞了撞她的胳膊。
张姐你看你,才来半个月,咱们厂这小伙子的魂都被你勾走了,刚才主任家儿子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。
苏晚垂着眼笑了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子边缘的掉漆处,那还是三年前在乡下的时候,她用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换的,一对儿,另一个当时给了顾言泽。
苏晚张姐你别打趣我了,我刚上班,哪有心思考虑这个。
刚走到厂门口,人群突然骚动起来,几辆锃亮的小轿车停在路边,周围围了一圈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年轻姑娘,手里都举着印着顾言泽照片的画报,叽叽喳喳的快把房顶掀了。
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张姐也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,语气里满是兴奋。
张姐是顾言泽!那个最近火得发紫的大明星啊!我家闺女天天在家贴他的海报,说他唱的歌特别好听,怎么跑咱们厂门口来了?
苏晚攥着搪瓷缸子的手越收越紧,指节都泛了白,她低着头想往侧边绕,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。
那只手很烫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捏碎,熟悉的冷松香味钻进鼻子里,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,抬眼就撞进顾言泽通红的眼睛里。
他比三年前高了好多,也瘦了,穿件白衬衫,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还带着点刚赶过来的汗,周围的尖叫声瞬间更大了。
顾言泽晚晚。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听得苏晚的耳朵尖莫名发麻,她用力挣了挣手腕,却挣不开。
苏晚顾先生,请你放手。
顾言泽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抓着她的力道又重了些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,周围的人都看傻了,那些举着画报的姑娘也都闭了嘴,愣愣地看着他们俩。
顾言泽我找了你三年,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?
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,突然就笑了,三年前她在大雪里等了他三天,只等来了邮递员递过来的那封薄薄的断交信,上面的字刚劲有力,说他以后要走的路和她不一样,让她别再等了。
那时候她刚把最后一点攒的钱给他寄过去,连买个窝窝头的钱都没有,冻得在雪地里晕过去,还是村支书的儿子把她扛回了知青点。
苏晚顾先生,我们好像早就没有关系了吧?你现在是大明星,我就是个普通工人,咱俩不是一路人,你堵在这儿,影响不好。
顾言泽的喉结滚了滚,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,他伸手想去碰苏晚的脸,被她偏头躲开了。
顾言泽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,你听我解释好不好?我给你写了好多信,都被退回来了,我去乡下找你,他们说你早就回城了。
苏晚的心尖颤了一下,随即又硬了下来,她想起自己回城的时候,口袋里就剩五毛钱,背着个破布包,在火车站蹲了一整夜,那时候怎么没见他来找她。
苏晚不必了,过去的事我都忘了,我现在挺好的,你走吧,别耽误我回家吃饭。
她说着又要挣开他的手,顾言泽却死活不肯放,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了,张姐站在旁边一脸懵,看看苏晚又看看顾言泽,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。
顾言泽我不走,你不跟我走,我就天天来这儿堵你,堵到你愿意听我解释为止。
他这话刚说完,远处突然开过来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,停在他们旁边,车门打开,穿一身军装的江屹从车上下来,手里还拎着个网兜,装着苹果和罐头。
江屹是市公安局的,之前苏晚刚回城的时候被小混混堵过,是他帮的忙,最近经常来厂里给她送东西。
他走过来,冷冷地扫了顾言泽一眼,伸手就把苏晚往自己身后拉了拉。
江屹晚晚,这是谁?欺负你了?
顾言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盯着江屹拉着苏晚胳膊的手,眼神冷得能结冰。
他松开苏晚的手腕,指尖捏得咔咔响,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狠劲。
顾言泽你问她,我是谁。
苏晚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人,手心都冒了汗,刚要开口,顾言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磨得发白的搪瓷缸子,和她手里那个刚好是一对。
他举着那个搪瓷缸子,红着眼眶看着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顾言泽你当年说,等我回城了,就用这个给我熬糖水喝,苏晚,你说话还算不算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