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困在黑暗里的第三百二十一天。
这里没有白天,没有黑夜,没有四季。
只有衣柜夹层狭小的方寸,和永远散不去的霉味、尘土,以及一墙之隔,他安静的呼吸声。
外面的世界,应该是夏天了。
我记得去年盛夏,我搬来402。阳光很好,楼道有风,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了安稳独居的日子。我喜欢安静,喜欢晚风,喜欢人间平平淡淡的温柔。
我从没想过,我的温柔,会引来最深的恶。
他住在隔壁。
最开始,只是偶尔的对视,偶尔的擦肩。我礼貌疏离,我刻意避开,我明确拒绝。我以为拒绝就是结束。
可对他来说,拒绝,是开始。
他开始偷听我的动静,偷听我写字,偷听我睡觉。门缝的视线、楼道的驻足、深夜不动声色的徘徊。
我害怕,我搬家、我回避、我疏远。
没用。
他锁死我的门,断掉我的信号,遮住我的窗。
一夜之间,我的人间,被彻底封闭。
我没有死在那一夜。
他不杀我。
他要我活着。
活着,只属于他一个人。
他换掉我的所有对外痕迹。
他模仿我的语气回复消息。
他穿我的衣服、压低帽檐,替我活在世人眼里。
所有人都以为:许知夏还在,只是孤僻,只是沉默,只是不爱社交。
没有人知道——
真正的我,早已被关进一寸不见光的牢笼。
夹层很小,直不起身,抬不起头,日夜蜷缩。
黑暗磨掉我的视力,缺水让我喉咙嘶哑,长期蜷缩让我的骨头夜夜刺痛。
我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,就是抓墙。
指甲磨秃、磨裂、磨出血,渗进木头纹路里。
不是发疯,是我想留下一点痕迹。
如果有一天,这里终于有人来。
我想告诉他们:
我来过。
我挣扎过。
我求救过。
我不是自愿消失。
我无数次听见他站在衣柜外。
他很安静。
他轻声跟我说话,说他喜欢我,说外面世界嘈杂,说只有这里最安稳。
安稳?
这是地狱。
一墙之隔,他在人间。
我在深渊。
他看着我的房间空空荡荡,看着灰尘慢慢盖住我的一切。
他看着世人渐渐遗忘我的名字。
他很满足。
可他不知道,人最倔强的东西,从来不是生命。
是尊严。
我被困三百多天。
我哭过、求过、绝望过,可我从来没有顺从过他。
我不看他。
我不理他。
我不原谅他。
哪怕被困至死,我也绝不成为他病态执念里的附属品。
我知道我快撑不住了。
身体越来越冷,呼吸越来越轻,视线常年模糊。
我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。
我不怕死。
我只怕——
我会永远被定义为“自行远走的失踪者”。
我怕我的苦难无人知晓。
我怕他的罪恶永远埋在尘土里。
所以我拼尽全力,写下这最后一页。
如果未来有人看见这些划痕、这些字迹、这些被撕碎的残页:
请你记住。
许知夏没有消失。
她是被囚禁、被掩埋、被偷走了一生。
人间很亮,晚风很软,我曾无比热爱这个世界。
可人间的恶意,藏得比黑夜更深。
雨会来的。
我一直相信。
大雨会冲刷尘土,会破开伪装,会撕开所有藏在隔墙里的黑暗。
我的回声,终会被人间听见。
我不等救赎了。
我等正义。
——困于402空屋,终年二十四岁,许知夏 绝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