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林柚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拿围裙擦着手，表面上一派淡定，心里其实已经在疯狂打鼓。"大哥，你倒是给个反应啊。好吃还是难吃，你倒是说句话。这副表情我怎么判断？难道翻车了？"
不对。番茄是新鲜的，鸡蛋也没问题，火候和调味她反复确认过，不可能翻。
那他在那儿愣什么？
陆衍此刻的内心却是另一番景象。他的味蕾在经历了近二十年营养果的单调轰炸之后，突然遭遇了番茄炒蛋的饱和打击——番茄的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，蛋块嫩滑得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，咸味和鲜味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融合在一起，温热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去，整个胃都暖了起来。
原来番茄是这个味道。
原来鸡蛋可以不是腥的。
原来食物可以是……软的？热的？带着一种让人想闭眼享受的滋味？
他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几秒，然后所有的念头被一个声音取代：吃。
林柚只见陆衍那张冷淡的脸在僵硬了两秒之后，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。但他的筷子——那双筷子动得越来越快。一筷子夹起大块蛋，塞进嘴里；再一筷子连番茄带汁水一起捞起来，就着盘边刮了两下，送进嘴里；再一筷子
盘子空了。
总共不到两分钟。
陆衍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盘子，筷子还悬在那里，似乎没反应过来已经吃完了。盘底还残留着一点红色的番茄汤汁，混着零星的蛋碎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陆衍沉默了一秒，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盘子，用筷子把盘底的汤汁刮到一起，送进嘴里。
林柚：“……”
大哥你这是连洗盘子都省了。
陆衍放下盘子，抬起眼看向她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的样子，但耳尖——林柚发誓自己没看错——他的耳尖泛着一层非常浅的红。
“再来一份。”他说，语气平稳，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。
林柚眨了眨眼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刚才不是还一脸嫌弃吗？不是觉得“处理过的食材”听着就不靠谱吗？现在光盘了连汤汁都不放过，还板着脸说再来一份，这嘴硬的程度，铁齿铜牙纪晓岚看了都得甘拜下风。
“好嘞。”她故意笑眯眯地补了一句，“刚才不是还怕有毒吗？”
陆衍的耳尖红得更明显了。他垂下眼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：“只是没那么难吃而已。”
没那么难吃。
林柚看了一眼那个被刮得干干净净、几乎能反光的盘子，决定不戳穿他。行吧，你说没那么难吃就没那么难吃，反正盘子又不会说谎。
她转身回厨房，重新起锅烧油。这一次动作更麻利，打蛋、切番茄、翻炒一气呵成。灶台的火光映在她脸上，热油噼啪作响，蛋液入锅的“刺啦”声和锅铲碰撞的节奏交织在一起，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她听得懂的厨房交响乐。
外面雨声渐小，但陆衍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。隔着半开的门帘，他能看见林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，动作利落干脆，完全不像一个“第一次处理食材”的人。
他的嗅觉比刚才更敏锐了。油烧热时有一股特殊的香气，蛋液入锅后是浓郁的蛋香，番茄下锅后又多了酸甜的气味，三者混合在一起，竟然能产生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咽口水的化学反应。
这到底是什么原理？
陆衍皱眉思索了两秒，然后决定暂时放弃思考。反正先吃再说。
第二盘番茄炒蛋端上来的时候，分量比第一盘多了不少。林柚索性多打了两个蛋，番茄也多加了一个，把盘子堆得满满当当。陆衍看了那盘子一眼，又看了林柚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拿起筷子开吃。
这一次他吃得慢了一些，像是在细细品味。但林柚注意到他咀嚼的时候眉头会不自觉地舒展开来，嘴角也会微微上扬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——虽然他自己可能根本没意识到。
这人吃东西的时候会变柔和。林柚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
门外的雨已经转成了细密的小雨，街道上重新热闹起来。刚才那阵暴雨把不少行人逼进了沿街的店铺避雨，这会儿雨小了，陆陆续续有人从旁边的店铺里走出来，经过林柚的杂货铺门口。
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最先停下了脚步。
他使劲抽了抽鼻子，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：“你闻到没有？什么味儿？”
同伴也停下脚步，嗅了两下，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：“闻到了。不是营养果的味儿，也不是营养剂……好像是……酸的？还有点香？”
两个人循着气味转头，目光落在林柚的杂货铺门口。门半敞着，里面灯光昏黄，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桌前埋头吃东西。盘子里红红黄黄的，冒着热气，那股让他们驻足的气味就是从那个盘子里飘出来的。
“这不是之前卖生蔬菜那家吗？”灰衣工装男认出了店铺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，“我记得前几天还贴着转让告示，怎么又开了？还卖起这种东西来了？”
他的同伴凑近了两步，伸长脖子往里看。陆衍正夹起一大块蛋塞进嘴里，咀嚼的时候连眼睛都眯了起来，那种沉浸在某种极致享受中的微表情——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那不是装的。
“看起来……好像挺好吃的？”同伴咽了口口水，不确定地说。
“你疯了？”灰衣工装男拽了他一把，“生蔬菜加热了不还是蔬菜吗？能好吃到哪去？再说了，谁知道加了什么东西。现在的商家为了赚钱，连营养果都能兑水卖，何况这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“可是那个不是陆衍吗？隔壁机甲维修店的。”同伴认出了正在埋头猛吃的男人，“陆衍那个人你还不知道？出了名的难搞，他都能坐那儿连吃两盘，这东西应该……不难吃吧？”
灰衣工装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陆衍在附近几条街确实有名，不是因为别的，单纯因为这人的高冷和挑剔程度已经到了传奇级别。之前街口那家生意最好的营养果专卖店，他去了两次就再也没去过，理由是“味道太吵”。
虽然没人能理解“味道太吵”是什么评价，但能让陆衍坐下来吃的东西，至少说明它不可能是垃圾。
两人的对话引来了更多路人的注意。没过几分钟，林柚的杂货铺门口就围了七八个人，全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，空气中充满了好奇和怀疑的混合气息。
“这不就是番茄和鸡蛋吗？番茄是酸的，鸡蛋是腥的，这两种东西弄一起能好吃？”
“肯定加了什么香精吧。我听说黑市上有人卖那种东西，一滴就能让整盘菜闻起来特别香，但吃了对身体特别不好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正经人谁吃处理过的食材啊？营养果不好吗？干净卫生还有营养配比。”
“可是真的好香啊……”
“香精！肯定是香精！”
林柚靠在收银台边上，听外面七嘴八舌的议论，嘴角抽了抽。她算是彻底理解“美食荒漠”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了。一盘番茄炒蛋都能被当成加了香精的黑暗料理，那她以后要是解锁了火锅、烧烤，这群人不得集体报警？
不过她倒是不着急。有陆衍这个活广告坐在店里狼吞虎咽，比她在门口发一万张传单都好使。
第二盘番茄炒蛋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又空了。
这次陆衍连刮盘子的动作都省了，放下筷子，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，面无表情地站起来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两份，四十星币。”林柚报出价格。元星的物价她大致了解，一支普通营养剂大概五到八星币，一顿饭按三支营养剂算，二十星币一份菜不算贵也不算便宜，定位差不多就是一顿正常的饭钱。
陆衍从口袋里掏出星币放在桌上，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林柚脸上停了片刻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了。
门外那群围观群众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，给他让出一条路。陆衍扫了他们一眼，冷着一张脸，丢下一句话：
“比营养果好吃。”
然后大步走进细雨中，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门口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
然后炸了锅。
“他说什么？比营养果好吃？陆衍说的？”
“不可能吧？处理过的食材能比营养果好吃？”
“但是他真的吃了两盘……盘子里连渣都没剩……”
“你们看他那个表情，虽然脸上没什么变化，但是吃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……”
“我也觉得！他刚才走出来的时候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，虽然他脸还是那个脸……”
林柚在心里给陆衍点了个赞。这位高冷邻居虽然嘴上嘴硬得要命，但临走的时候居然帮她打了一波广告，虽然方式依旧是陆衍式的冷淡，“比营养果好吃”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杀伤力比普通人喊一百句“好吃哭了”都大。
不过，围观归围观，还是没人敢进店。
人类对未知食物的恐惧，显然比对香气的抵抗力要强得多。
林柚也不强求，把门口的桌子擦了擦，然后端出第三盘番茄炒蛋——她之前多炒了一份，本来打算自己当晚饭的，现在正好拿来继续当活广告。她坐在陆衍刚才的位置上，拿起筷子，慢悠悠地吃了起来。
门外的人越来越多，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，又从十几个变成了二十几个。有刚下班的技术工人，有放学路过穿着校服的学生，有在隔壁街道开店的小商贩。所有人都在看，所有人都在讨论，但没有一个人迈出那一步。
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“让一让，让一让！什么东西这么香？让我看看！”
人群被挤开一条缝，一个扎着双马尾、穿着附近中学校服的女生钻了进来。她个子不高，婴儿肥的脸上嵌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，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林柚盘子里的番茄炒蛋，亮得几乎能发光。
夏团团。
她在隔壁中学读初二，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星网上刷美食博主的营养果测评，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口味，但她依然乐此不疲，因为元星上能跟“吃”沾边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少了。今天放学晚了，本来打算买个营养果当晚饭，结果刚走到这条街就被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勾了过来。
现在她站在林柚的店门口，看着那盘红黄相间、冒着热气的番茄炒蛋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她的嗅觉在以每秒三百转的速度分析这股气味：酸味，但不是营养果那种单调的酸，是带着某种让人分泌唾液的清香；咸味，对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鲜味；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任何营养果里闻到过的、温热的、浓郁的、让人肚子咕咕叫的——香气。
“姐姐。”夏团团咽了口口水，伸手指着那盘番茄炒蛋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这个东西……能吃吗？”
林柚抬起头，看着这个眼睛亮得像小灯泡一样的小姑娘，笑了。
她把盘子往前推了推，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过去。
“能吃。二十星币一份，要来尝尝吗？”
夏团团的手已经伸出去接筷子了，旁边有人拉了她一把：“小姑娘别冲动！这东西都不知道是怎么做的，万一吃了拉肚子怎么办？”
“就是就是，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，别拿身体开玩笑。”
夏团团回过头，理直气壮地看着说话的人：“可是陆衍哥刚才吃了两盘诶！他可是陆衍！他说比营养果好吃！陆衍什么时候骗过人？”
众人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夏团团趁着大家愣神的功夫，一屁股坐到桌前，接过林柚递来的筷子，夹了一大块番茄炒蛋，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。
然后——
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。
下一章，夏团团被番茄炒蛋彻底征服，当场发布星网第一条安利帖！第一批学生客流即将涌入小店，系统好评数开始跳动！敬请期待第3章《真香！再来一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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