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白晓生剖白身世之后,两人相伴的几日,是他千年以来唯一不染苦痛的安稳。清鸢的月露灵息日日浸养他的神魂,伏阴刻在骨血里的黑锁链愈发黯淡,那些岁岁啃噬他的阴浊戾气,一点点被天光净化、消融。
他甚至渐渐生出一种近乎贪念的错觉——
他或许,真的可以挣脱宿命,逃离永夜,留在这里,伴她岁岁清风。
可宿命从来温柔假,残酷真。
暮色沉落的刹那,整片山林骤然一寒。
没有风声,没有鸟鸣,天地间所有温润灵息瞬间被抽空,只剩下刺骨的阴冷死死压覆四野。
白晓生背脊猛地一僵。
心底那道沉寂数日的伏阴契约,轰然暴走。
“嗡——”
看不见的黑色锁链猛地从神魂深处炸开,缠骨穿脉,狠狠勒紧他的四肢百骸。方才被净化干净的浊气瞬间反扑,汹涌、暴戾、带着伏阴千年不变的惩戒怒意,顺着经脉疯狂撕裂他的妖丹。
剧痛来得猝不及防,比往日任何一次反噬都要凶狠百倍。
他踉跄半步,指尖骤然泛黑,周身温顺散去的暗影再度狂暴翻涌,漆黑如墨,几乎要吞掉整片竹舍微光。
“白晓生!”
清鸢心头一紧,立刻抬手倾泻月华灵力,温柔白光尽数覆在他身上,想要压制暴走的浊气。
可这一次,月露灵息刚触碰到他的躯体,反倒让他身上的黑锁链震颤得愈发剧烈。
一道阴冷、古老、带着嘲弄的低语,直接炸响在白晓生识海——
【影奴动情,私沐天光。】
【私脱桎梏,罪该噬魂。】
是伏阴的声音。
它没有亲自现身,却隔着虚空,清清楚楚洞悉了他所有心思、所有温柔、所有偷偷生出的执念。
它从不限制他游走三界、算计人心、作恶求生。
唯独不许——不许他真心,不许他贪恋温暖,不许他拥有牵挂。
千年契约,最狠的一条戒律,从来不是禁他作恶,而是禁他得救。
清鸢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、咬紧的牙关、眼底瞬间漫上来的黑雾,心底骤然慌痛:“是因为我?是我净化你浊气、让你生出安稳心念,触发了契约惩戒?”
白晓生呼吸发紧,神魂像被无数刀刃反复切割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千算万算,早料到伏阴会怀疑、会窥探、会追责。
却没料到,动情本身,就是死罪。
他越是贪恋她的温柔,越是想活下去、想挣脱黑暗,契约反噬就越是凶狠。伏阴要的从来不是听话的影妖,而是一具永远痛苦、永远孤独、永远无望的傀儡。
“别过来。”
白晓生声音沙哑破碎,是极力隐忍后的颤抖。
他周身黑气肆虐翻涌,一旦失控爆发,阴浊戾气会瞬间侵染至纯灵体,轻则废她修为,重则让她灵根尽碎、飞灰湮灭。
他可以承受万劫不复。
绝不能让她,因他殒命。
清鸢不肯退,月华灵力拼命护住他的神魂,温柔却倔强:“我不走!我能压下浊气,我能帮你扛过去!”
“扛不过去的!”
白晓生猛地抬眼,漆黑眼底一半是剧痛猩红,一半是极致慌乱。
“你不懂!伏阴的惩戒,罚的是我动了心!”
“我千年不死、千年受苦、千年苟活,都无事。可我偏偏——偏偏在你这里,想要好好活一次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罪。”
话音落地,他浑身经脉再度炸裂剧痛,黑色锁链从他衣衫下浮现,缠绕脖颈、手腕、心口,死死勒出深深血痕。影妖本体暗影濒临溃散,周身黑气暴戾得几乎要掀翻整座竹林。
他太清楚伏阴的手段。
既然动情是罪,那惩戒只有两种结果——
要么,碎魂锁罪,永世不得超生。
要么,断情弃念,亲手推开唯一的光。
电光石火之间,白晓生做了选择。
他宁可她恨他,也绝不要她陪他死。
下一瞬,方才温柔缱绻的眼底,骤然覆上一层冰冷薄情的漠然。
他猛地抬手,强行震开罗在他身上的月华灵力!
温柔白光被暴戾黑影狠狠弹开,清鸢猝不及防后退两步,掌心微微发麻,难以置信地看着骤然变冷的他。
眼前人,仿佛一瞬换了魂魄。
白晓生站直身形,脊背紧绷,眼底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千年惯有的凉薄、疏离、算计。他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、伤人的轻佻笑,只是笑意底下,是碎骨般的隐忍与痛。
“清鸢。”
他字字清淡,字字如刀。
“你真以为,我留在这里,是因为对你动心?”
“不过是看你灵力特殊、天生净浊,留着你,刚好帮我慢慢磨掉伏阴枷锁。”
“你以为的救赎、你以为的相伴、你以为的我舍不得你——全是我演的。”
风骤停。
竹舍前一瞬温柔尽碎。
清鸢僵在原地,瞳孔微颤,心口骤然一空。
白晓生垂眸看着她发白的眉眼,心脏疼得几乎碎裂,可面上依旧装得漫不经心、凉薄绝情。
他必须骗她。
必须让她失望、让她放手、让她彻底抽身。
只有她彻底对他死心、远离他、不再牵绊,伏阴的惩戒才会停,她才能干干净净、平平安安活下去。
“影妖本就无心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轻而冷,字字割裂过往所有温柔。
“你可怜我、信我、渡我,是你太天真。”
“我从未信过天光,也从未想要归处。”
“我从头到尾,只利用过你。”
识海里,伏阴的惩戒锁链依旧疯狂啃噬神魂,每一个字,都是他咬着碎魂之痛说出来的。
用最狠的话,护最想护的人。
清鸢静静望着他凉薄绝情的眉眼,眼底水光微晃,却没有哭。
她懂灵力波动,懂神魂轨迹,更懂他。
她看得见他袖口下紧绷颤抖的手,看得见他眼底强行压下去的痛楚,看得见他周身即将溃散的妖力——
他在自毁温情,自断牵挂,以绝情挡死劫。
他在救她。
以让自己背负所有恨意、所有孤寂、所有罪孽的方式。
清鸢喉间微涩,轻声开口,声音温柔却坚定:
“白晓生,你骗不了我。”
“你若是只想利用我,昨夜不必替我挡伏阴窥探。你若是无心无情,不必在契约暴走的第一瞬,拼命收敛戾气、怕伤我分毫。”
她往前一步,不惧他满身暴戾黑气,不惧即将降临的宿命天罚,直直站到他面前,抬眸望向他伪装的凉薄眼底。
“你不是利用我。”
“你是——怕连累我。”
一句话,瞬间击碎他所有伪装。
白晓生浑身一震,眼底的漠然彻底裂开,碎出满满压抑的痛楚与无助。
千年硬撑、千年冷漠、千年不惧天罚不怕死。
唯独这一刻,被她一眼看穿所有隐忍。
黑气滔天,锁链噬魂,天罚在即。
他低声笑了一下,笑得沙哑破碎,带着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“傻瓜……看穿这么清楚,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。”
“留在我身边,前路无生、只有死局。”
清鸢伸手,轻轻抚上他染着黑气的侧脸,月华微光覆在他眼底,温柔抵过漫天暗黑。
“那我便陪你走死局。”
“你要断情护我,我便为你扛罚。”
“伏阴要罚你动情。”
“那我便偏要——”
“与你深情共命。”
漫天黑气压顶而来,契约惩戒未消,宿命刀刀夺命。
可这一刻,影不再独行,光不肯归去。
黑暗欲吞山河,唯此一光一影,逆势相守,不肯相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