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的迷雾森林,常年拢着化不开的阴翳。
黑雾缠裹枯枝,落木簌簌坠地,连风穿过林间都带着刺骨的凉。此地是伏阴浊气盘踞百年的禁地,仙门弟子避之不及,妖灵鬼魅亦不敢久留,唯有常年被桎梏于此的影妖,岁岁年年,独守这片荒芜孤寂。
清鸢踩着满地碎叶缓步走入林中。她是山间自生的月露灵修,无门无派,无心纷争,生来便能净化世间阴邪浊气。千百年来她守着一方清净山林,惯于独处,却唯独对这迷雾森林的残息心生不忍。伏阴的黑气常年侵蚀此地,困住无数孤魂残灵,经年不散,今日她感知到林间有一缕妖息濒于崩碎,便循着气息孤身前来。
林间死寂一片,没有鸟兽鸣啼,没有灵息流动,唯有沉沉死气压覆四野。
越往深处走,空气越是寒凉,一缕极淡、几近消散的黑影,正蜷缩在千年古木的树影之下。
那便是白晓生。
世人皆知影妖来去无踪、诡谲冷血,擅隐匿、善算计,游走三界,惯于利用人心,为挣脱伏阴的桎梏不择手段。无人知晓,这位看似随性薄情的影妖,真身常年被黑气锁链禁锢,神魂日日受噬心之痛,千百年来,不过是拖着残破魂魄,行尸走肉般游荡人间。
幼时被至亲舍弃、被族人献祭,一生困于欺骗与背叛。他见过世间所有虚情假意,见证无数朝夕相伴的情义转瞬崩塌,于是索性封心绝情,以凉薄外壳包裹满身伤痕,以为只要从不真心,便不会再被辜负。
此刻的他,褪去了平日狡黠灵动、嬉笑算计的模样。
一身月白衣衫沾满尘土碎叶,发丝凌乱贴在苍白下颌,修长身形微微蜷缩,周身萦绕的黑雾微弱飘摇,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溃散。伏阴的黑气顺着他的经脉肆意啃噬,妖丹震颤不止,旧伤叠加反噬,让他连维持人形都愈发艰难。
他本是奉命在此吸纳浊气,巩固与伏阴的契约枷锁,可千年无休止的折磨早已耗尽他所有心力。恰逢契约反噬爆发,神魂剧痛席卷四肢百骸,饶是心性再冷硬,也忍不住脱力瘫倒,连隐匿身形的本命术法都尽数溃散。
长久的孤独与疼痛早已磨平他所有期许,他闭着眼,睫毛轻颤,任由浊气侵蚀神魂,心底只剩一片荒芜。活着于他而言,从不是救赎,只是无休止的煎熬。
脚步声轻缓渐近,打破林间死寂。
白晓生骤然睁眼,漆黑的眼眸里瞬间覆上冰冷戒备,残存的妖力瞬间凝聚,周身黑雾翻涌,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。常年身处黑暗、受尽背叛的本能,让他对所有靠近的生灵都充满敌意与算计。
他抬眼望向来人,眸光沉沉,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凉薄。
少女立在不远处,一身素衣沾着林间微光,眉眼干净温柔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露清辉,澄澈温和的灵力缓缓流淌,与这片阴邪刺骨的迷雾森林格格不入。没有仙门弟子的戒备忌惮,没有世人对妖类的鄙夷厌恶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只有纯粹的平静与不忍。
清鸢静静看着他狼狈脆弱的模样,心头微涩。
她能清晰看见缠绕在他神魂之上的黑色锁链,看见那些深入骨髓、层层叠加的旧伤,看见这具看似洒脱鲜活的躯体里,藏着千年化不开的孤寒与伤痛。
“你不怕我?”
白晓生率先开口,嗓音沙哑低沉,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,眼底藏着试探与嘲讽。
三界之内,人人惧影妖诡秘,厌他凉薄自私,避他阴邪妖气,从未有人敢这般毫无戒备地靠近他。他已然备好说辞,准备假意周旋、算计脱身,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妖气虽附阴浊,可心是孤的,并无恶念。”
清鸢缓步上前,脚步极轻,生怕惊扰了濒临溃散的他。她抬手,指尖萦绕起一缕温润皎洁的月白色灵力,纯净柔和,天生克制世间阴邪浊气。
灵力轻柔漫出,缓缓贴近白晓生周身翻涌的黑雾。
预想中的攻击、算计、利用全然没有到来。那缕温柔灵力落在身上,不烫不寒,一点点抚平肆虐经脉的噬心剧痛,缓缓消融着伏阴残留的暴戾黑气,紧绷震颤的神魂,竟奇异地安定下来。
白晓生浑身一僵,瞳孔微微收缩。
千百年来,所有人靠近他,皆有所图。或求他影妖之力相助,或惧他实力刻意交好,或利用他的执念算计情义,从未有人,只是单纯看见他的痛,怜惜他的孤。
他习惯了人心险恶,习惯了冷暖自渡,早已不相信世间有纯粹的善意。可此刻这缕温柔的灵力,这份不带丝毫目的的靠近,是他荒芜千年的人生里,从未触碰过的温暖。
紧绷的身形不自觉松弛,眼底的冰冷戒备,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,藏在深处的茫然与无措,悄然流露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他依旧开口试探,语气却没了方才的冷戾,只剩几分虚弱的警惕。
清鸢蹲下身,目光平视着他,温柔澄澈的眼眸里容不下半分虚假:“我不图你的力量,不求你的相助,只是见你神魂受损,无处可依,想帮你抚平伤痛而已。”
风过林间,吹散些许阴翳,细碎微光穿透枝叶缝隙,轻轻落在白晓生苍白的侧脸。
他怔怔望着眼前温柔纯粹的少女,千年冰封的心湖,第一次泛起细微涟漪。
他见惯假意,测遍人心,周旋算计一生,从未有人对他这般纯粹、温柔、毫无所求。
迷雾森林依旧阴寒沉沉,可这一刻,常年活在黑暗阴影里的影妖,好像终于在无边寒夜里,遇见了属于自己的一缕微光。
初遇无言,却抵过世间万千相逢。
荒芜岁月漫长孤寂,自此,他的岁岁孤寒,终于有人听闻,有人怜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