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能穿透断剑峰顶的云层,天色是一种压抑的铅灰。
秦知许盘坐在磨剑石前,呼吸与山风同频。昨夜渡给谢清霜的那缕剑气,并未让他感到虚弱,反而像是在体内开辟了一条新的河道,让霜煞剑印的运转更加圆融。他能感觉到,那枚冰蓝与漆黑交织的剑印,在丹田上方沉浮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天地间稀薄的剑气。
“藏锋于内,寒意慑人……”他低声咀嚼着昨夜领悟的真意,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一划。
嗤。
没有剑气迸射,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出现在岩石上,边缘光滑,凝结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霜。这一剑,收束了九成九的力道,只留一缕锋芒,真正做到了“留人,不留痕”。
他嘴角刚泛起一丝笑意,眉头却倏然拧紧。
山道尽头,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。这次不是五六人,而是二三十人。铁靴踏碎冰层,甲胄碰撞出刺耳的声响,一股混合着灵力与血腥气的压迫感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秦知许缓缓起身,并未回头,只是静静望着竹楼。
二楼窗口,谢清霜的身影已然伫立在那里。她依旧是一袭月白道袍,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,但腰背挺得笔直,那双清冷的眸子俯瞰着山道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昨夜那个流露过一丝脆弱的女子,此刻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剑阁长老。
山道拐角,人流涌出。
为首之人并非刘焕,而是一个满脸横肉、眼如铜铃的魁梧大汉。他穿着执事堂高阶执事的服饰,腰间悬挂着一条深黑色的长鞭,鞭梢拖在雪地上,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。他身后,除了普通的执法弟子,还有八名身着暗红色劲装、胸前绣着“刑”字的刑堂精锐,个个气息沉稳,修为最低也是炼气七层。
“那就是秦知许?”那魁梧大汉停下脚步,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秦知许,像是在看一件死物。他声若洪钟,震得周围雪沫簌簌落下,“胆敢殴打外门弟子,打伤执事堂刘焕,更是惊扰谢长老清修!今日,我李罡奉刑堂之命,带你回去审讯!”
刘焕瑟缩在人群后,只露出半张脸,眼中满是怨毒与得意。他不敢看竹楼窗口的方向,只对李罡低声道:“李执事,就是这小子,倚仗谢长老庇护,嚣张跋扈,我好言相劝,却被他震伤内腑!”
李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示意刘焕闭嘴。他上前两步,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,如同无形的山岳,朝着秦知许和竹楼方向碾压而去。
“谢长老,”李罡抬起头,对着窗口抱了抱拳,姿态看似恭敬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此子屡犯门规,证据确凿。还请长老莫要因私废公,将此人交出,免伤你我两堂和气。”
竹楼内,谢清霜并未现身,只有清冷的声音穿透寒风,清晰传来:
“私?公?”
短短四个字,却让李罡心头莫名一悸。
“李罡,你带人闯我道场,搅我清修,这便是刑堂的‘公’?”谢清霜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,却比这断剑峰的风雪更冷,“昨日刘焕带人寻衅,秦知许出于自卫,这便是你口中的‘私’?”
李罡脸色一沉,显然没料到谢清霜如此不近人情。他冷哼一声:“长老何必袒护此子?是非曲直,刑堂自有公断!若长老执意阻挠,莫非是要包庇罪徒,与我刑堂为敌不成?”
这话已是极为严重。若换了旁的长老,顾及宗门规矩和刑堂势力,多少要给些面子。但谢清霜是谁?
“为敌?”
窗口处,那道清冷的身影终于动了。谢清霜缓步走出,立于二楼栏杆之前。寒风卷起她月白的衣袂和墨色的长发,衬得她身形单薄,气势却如渊渟岳峙。
她垂眸,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的数十人,最终落在李罡身上。
“就凭你,也配言‘为敌’二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股远比李罡筑基中期威压恐怖百倍的剑意冲霄而起!那剑意并不张扬,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与冰冷,仿佛连这片天地的规则都要为之臣服。李罡只觉得头皮发麻,周身灵力瞬间凝滞,背后冷汗涔涔而下,那条拖在地上的长鞭更是发出“嗡嗡”的哀鸣,仿佛随时会断裂。
刑堂的精锐们脸色齐变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谢清霜仅仅释放了一丝剑意,便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。她看着李罡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足以冻彻灵魂的弧度:
“滚。趁我尚未改变主意。”
李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他带来的这些人,在谢清霜面前竟如同稚童。硬碰硬,他们绝无胜算。但若就此退去,他在执事堂和刑堂的脸面何存?
“谢长老!”李罡咬牙,试图做最后挣扎,“此人伤我在先,如今您又阻挠执法,我无法交代!除非……此子能接下我三招!若他能在三招内不死,我便暂且退去,容后再议!”
他这话已是退让,却也将了谢清霜一军。若谢清霜再不让步,便是真要撕破脸了。
谢清霜眸光微动,还未开口,一道平静的声音却从她身侧下方传来。
“不必劳烦师尊。”
秦知许向前踏出一步,站在了竹楼阴影的边缘,仰头看着李罡。他身形挺拔,虽无灵力外泄,但那双眼睛深如寒潭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既然你要战,那便战。”秦知许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我若接下你三招,你,连同身后所有人,自断一指,滚出断剑峰。若我败了,任你处置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皆惊!
一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小子,竟敢向筑基中期的执事堂高手叫板,还提出如此狂妄的条件!
李罡先是一愣,随即勃然大怒:“狂妄小儿!找死!”
谢清霜垂眸,看了秦知许一眼。少年背影坚定,没有丝毫退缩。她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,随即化为一片深邃。她并未阻止,只是袖袍无风自动,一道无形的剑域悄然张开,将整个战场笼罩在内,防止战斗余波伤及山峰根基,也杜绝了李罡毁诺的可能。
“好!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!”李罡怒极反笑,狞笑道,“既然你寻死,那我便成全你!三招?一招足矣!”
他不再废话,大手一挥,腰间那条深黑色的长鞭如同毒龙般窜起,鞭身之上符文亮起,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狠狠朝着秦知许抽去!这一鞭,他含怒出手,灌注了筑基中期的灵力,威力惊人,别说血肉之躯,便是精钢也要抽扁!
“黑蟒鞭!李执事动真格的了!”
“这小子死定了!”
下方刑堂弟子议论纷纷,眼中露出残忍的期待。
面对这雷霆一击,秦知许却是不闪不避。他双脚微分,扎下马步,体内霜煞剑印骤然加速旋转!
他没有拔剑——他依然没有剑。
他只是抬起了右拳。
拳头上,不再有昨日的白霜与黑气外显,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冰冷。那是将《凝霜诀》的寒气与《戮剑诀》的煞气完美压缩于拳锋一点的结果。
在鞭影即将及体的瞬间,秦知许动了。
他的拳头没有迎向鞭梢,而是后发先至,以一种玄奥的轨迹,狠狠砸在了鞭身最薄弱的中段!
“咚!”
一声沉闷如击革的巨响,并非金铁交鸣,而是如同巨锤砸入深潭。
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。
那气势汹汹的黑蟒鞭,在触碰到秦知许拳锋的刹那,仿佛抽在了万载玄冰之上,发出一声哀鸣,鞭身上的符文光芒骤然熄灭!紧接着,一层厚厚的白霜以拳鞭接触点为中心,顺着鞭身疯狂蔓延,瞬间将整条长鞭冻得僵硬!
李罡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顺着鞭子反震而来,虎口剧震,气血翻腾,忍不住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那截被冻得硬邦邦、失去所有灵应的长鞭。
而秦知许,依旧站在原地,拳头收回,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。唯有拳锋处,一点漆黑如墨的煞气一闪而逝,随即隐没于皮肤之下。
藏锋于内,一击定音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寒风呜咽,吹动着秦知许破旧的衣袍。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煞白的李罡,开口道:
“一招。还有两招。”
李罡看着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。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,而是对一种纯粹、冰冷、毫无破绽的“道”的敬畏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竹楼之上,谢清霜看着这一幕,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,终于悄然绽放。她轻轻负手,望着那道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少年身影,低声自语,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霜煞初啼……果然,没让我失望。”
她微微侧首,对着下方那群噤若寒蝉的刑堂弟子,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剑:
“还需继续么?”
李罡浑身一颤,再看了一眼手中报废的长鞭,又看了看秦知许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最后一咬牙,猛地折断冻僵的鞭子,狠狠扔在地上。
“我们……走!”
这一次,他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,带着一众手下,如同丧家之犬,狼狈而逃,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断剑峰下,风雪重归寂静。
秦知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体内因压缩力量而紧绷的经脉稍稍放松。他转过身,对着竹楼上的谢清霜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谢清霜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少年坚毅的脸庞,最终落在他收回的拳头上,轻声道:
“剑印已成,当知收敛。方才那一拳,尚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