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宗的冬天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。
外门驻地位于苍梧山阴,终年不见日光。这里的雪与别处不同,不是鹅毛纷飞,而是细碎如沙的“霰雪”,混着呼啸的北风,抽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
秦知许正蹲在“洗剑池”边搓洗衣裳。
池水引自后山寒泉,哪怕是盛夏也冰凉刺骨,更何况是这数九寒天。他的手早已冻得红肿发紫,十个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寒水里,泛着一种病态的惨白。身上的灰布道袍补丁摞着补丁,衣角已经被池水浸透,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。
他面前堆着的,是外门弟子换下来的几十件道袍,上面沾满了油污、泥土,还有未干的血迹——那是试剑坪上留下的。
“快点洗!磨蹭什么呢!”
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头顶炸响。
秦知许眼皮都没抬,只将最后一件道袍拧干,搭在旁边的竹竿上。
一只千层底的布靴粗暴地踢在他屁股上,力道不轻。秦知许身子一晃,差点栽进池子里,但他用手撑住池沿,稳住了身形。
“赵虎,你干什么。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被称为赵虎的少年,穿着干净的外门制式道袍,腰间挂着一块下品灵石雕成的配饰,脸上带着惯有的嚣张。他是外门里有名的泼皮,仗着有个在执事堂当差的表舅,平日里没少克扣杂役弟子的月例,更是以欺负秦知许为乐。
“干什么?老子看你不顺眼。”赵虎蹲下身,揪住秦知许湿漉漉的头发,强迫他仰起头,“秦知许,听说你来了三个月,还没感应到灵气?真是天生的废物。像你这种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,活着也是浪费宗门的灵米。”
秦知许被迫仰着头。他的脸型其实很俊朗,只是过于消瘦,颧骨高耸,皮肤被风霜磨砺得粗糙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黑白分明,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,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赵虎,没有愤怒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这种眼神激怒了赵虎。
“装什么装!给我把地上的脏水舔干净!”赵虎松开手,狞笑着指着地上的一滩泥水。
周围的几个杂役弟子都缩着脖子,不敢作声。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,杂役的人命不如草芥。
就在赵虎伸手要去按秦知许的头时——
【叮!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,剑道系统绑定中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!】
【当前境界:凡人(未引气)】
【当前剑道:无】
【新手任务发布:击败眼前之敌。任务奖励:基础剑诀《撼山剑意》入门,剑元x1。】
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秦知许脑海深处炸响。
那一瞬间,秦知许感觉到体内某种桎梏被打破了。一直堵塞在丹田处的淤塞感骤然消散,虽然依旧没有灵气涌入,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流淌。
他抬起头,眼中的死寂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初具雏形的凌厉。
“滚开。”
秦知许吐出两个字,声音不大,却带着金石之交的脆响。
赵虎愣了一下,随即大怒:“反了你了!”
他修炼过粗浅的武技,当下便一拳捣向秦知许的面门。这一拳带着风声,若是打实了,秦知许的鼻梁骨必断。
旁边的杂役弟子都发出了不忍的低呼。
然而,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未传来。
秦知许没有躲。他只是抬起那只冻得发紫的手,看似缓慢实则精准地抓住了赵虎的拳头。
咔嚓。
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。
赵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,转而变成扭曲的痛苦:“啊!我的手!”
秦知许站起身。一米八的身高在此时显露无疑,比赵虎高出了一个头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手腕惨叫的赵虎,眼神冷漠。
“你敢伤我?我是外门弟子!我表舅是……”赵虎惊恐地大叫,试图搬出靠山。
“垃圾。”
秦知许打断了他。他顺势一脚踹在赵虎的肚子上。
这一脚没有任何花哨,纯粹是肉体力量的爆发。赵虎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,撞在几米外的石柱上,呕出一口酸水,连惨叫都变得有气无力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杂役弟子都瞪大了眼睛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同伴。
秦知许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弯腰捡起赵虎掉在地上的那块灵石配饰,掂了掂,然后随手扔回了赵虎怀里。
“脏了,不要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离开。他现在急需找个地方消化脑海中那篇名为《撼山剑意》的功法。
“住手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,如同冰泉滴落在玉石上,突兀地在洗剑池畔响起。
这声音并不大,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,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众人骇然抬头。
只见洗剑池对面那座连接内门的锁链桥上,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,衣料上绣着银色的暗纹,在灰蒙蒙的雪天里泛着清冷的光泽。外罩一件同色的云纹鹤氅,领口一圈雪白的狐裘,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。
正是剑阁长老——谢清霜。
她是如何出现的,无人察觉。仿佛她本就是这风雪中的一部分,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。
谢清霜的目光越过一众外门弟子,直接落在了秦知许身上。
她的眼神很淡,像是在看路边的顽石,又像是在看远处的流云。但秦知许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全身,那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。
赵虎见到谢清霜,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哭喊道:“长老!长老您要为弟子做主啊!这杂役弟子暴起伤人,他……”
谢清霜甚至没有看赵虎一眼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手,那纤细白皙的食指在空中一点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扩散开来,赵虎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甚至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下一秒,一股巨力传来,赵虎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卷起,直接抛飞出了数十丈远,重重砸进远处的雪堆里,生死不知。
全场噤若寒蝉。
谢清霜依旧看着秦知许,红唇轻启,吐出的字句不带丝毫感情:“你刚才那一脚,用的是蛮力,重心不稳,发力滞涩。若是遇上真正的修士,你早已死了十次。”
秦知许心中一震。刚才他确实感觉到了发力后的空虚,只是当时局势紧迫,未及细想。没想到这女子一眼便看了出来。
他压下心中的惊骇,拱手行礼,声音沉稳:“回长老,在下未习功法,仅凭肉身本能。”
“肉身本能?”谢清霜眸光微动,视线扫过秦知许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,又掠过他虽瘦削却挺拔的骨架,“倒是有几分韧劲。”
她缓步走来。每走一步,周围的雪花仿佛有了灵性,自动避开她周身三尺的范围,形成一片无雪之地。
走到秦知许面前三步处,她停了下来。
一股淡淡的冷香钻入秦知许的鼻腔,像是雪后寒梅,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秦知许。”
“秦……知许。”谢清霜轻声重复了一遍,似是在品味这个名字,随后淡淡道,“你可愿拜入我门下,做个记名弟子?”
此言一出,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谢清霜!那可是剑阁的传奇人物,虽然如今声名不再,但毕竟是长老之尊!多少内门弟子想拜她为师而不得,如今竟然要收一个杂役为记名弟子?
秦知许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师尊。
近看之下,谢清霜的美是一种带着病态的清冷。她的睫毛很长,上面似乎凝结着细小的冰晶。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,唯有一双眼眸,清澈却深邃,像藏着万载寒冰的深渊。
秦知许知道,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能从泥泞中爬起来的机会。
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,谢清霜的体内气息紊乱,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随时可能坠落。她收徒,恐怕别有原因。
“弟子愿意。”
秦知许没有犹豫太久,躬身行礼。无论有什么隐情,变强才是唯一的真理。
“很好。”
谢清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迟疑,只是微微颔首。她袖袍一拂,一道柔和的剑气卷住秦知许的腰身。
“随我来。”
话音未落,秦知许只觉眼前一花,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。狂风在耳边呼啸,却被那层剑气隔绝在外。
不过眨眼功夫,两人便已跨越了锁链桥,来到了剑宗的内门深处。
这里与阴冷潮湿的外门截然不同。虽然同样寒冷,但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灵气。群山巍峨,云雾缭绕,一座座悬浮的岛屿点缀其间,飞瀑流泉,仙鹤清唳。
谢清霜带着秦知许落在一座最为偏僻、也最为孤高的山峰之上。
此地名为“霜雪山庄”,也叫“断剑峰”。
整座山峰寸草不生,地面、山壁,乃至空气中,都弥漫着一种肃杀的剑意。山顶有一座简朴的竹楼,便是谢清霜的居所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住在此处。”
谢清霜转身,目光落在秦知许身上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。
“剑修一途,首重修心。心不正,则剑歪。你先前那一脚,戾气太重,需得磨去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竹楼后方的一片空地。那里竖立着数百块大小不一的青黑色石块,每一块石头上都留着深浅不一的剑痕。
“那是剑冢外围的‘磨剑石’。你去那里,挥拳十万次。何时能在一息之内打出百拳,且每一拳都在石头上留下痕迹,何时再来见我。”
秦知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瞳孔微缩。那些石头看似普通,实则坚硬无比,恐怕就算是精钢打造的兵器也难以在上面留痕。
“弟子遵命。”
这一次,秦知许没有丝毫犹豫。他转身走向那片石阵,脱去已经结冰的外袍,露出精瘦却充满力量的上身。
谢清霜看着少年的背影,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。
“秦知许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消散在风雪中,“希望你这把剑,能比我想象中……更锋利一些。”
她拢了拢鹤氅,转身走向竹楼。在推开房门的瞬间,她微微侧首,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在石阵中挥汗如雨的身影,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无人察觉的弧度。
风雪更大了,掩盖了两人的身影。唯有那一声声沉闷的击石声,在空旷的山巅,久久回荡。
……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