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盯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第十四通电话,已经开始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。窗外天色灰白,雨后的城市像被水洗掉了颜色。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,除此之外,整栋楼安静得不像有人住。
她撑着沙发站起来。
头很疼。
不是宿醉那种疼,而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反复敲门。
桌上的座机仍然放在那里。电话线断着,听筒安稳地扣在机身上。林舟站在它面前,盯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座机从桌上扫了下去。
电话摔在地板上,外壳裂开一道缝。
没有声音。
林舟松了一口气。
可下一秒,摔裂的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。
她僵住。
那呼吸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。
而是从电话机的裂缝里。
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,正贴着黑暗喘气。
林舟后退一步,拿起外套和钥匙,冲向门口。
门打不开。
她拧了几次,门把纹丝不动。
“开门!”
她用肩膀撞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门外没有人回应。
林舟贴近猫眼往外看。
楼道里站着一个人。
房东太太。
她背对着门,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雨衣。雨衣下摆滴着水,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。她一动不动地站在 1204 门口,像等了很久。
林舟猛地后退。
“阿姨?”
门外的人没有回答。
林舟再次凑近猫眼。
这一次,房东太太转过了头。
她的脸贴在猫眼上。
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没有光。
林舟吓得跌坐在地。
门外响起房东太太的声音。
“林小姐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沙哑的笑意。
“你接电话了吗?”
林舟捂住耳朵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
“我当然是。”门外说,“我还给你送过糖水。你刚搬来的时候,总是失眠。周远说,你夜里会说梦话。”
林舟的指尖发冷。
这些事只有房东太太知道。
门外继续说:“你梦里总喊一个名字。”
林舟慢慢抬起头。
“什么名字?”
门外沉默片刻。
“不是周远。”
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林舟回头。
电视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没有节目,只有雪花。雪花里逐渐浮出一段模糊的影像。
那是这间客厅。
三年前的客厅。
画面晃动得厉害,像是监控录像。林舟看见年轻一点的自己坐在沙发上,双手交握,脸色苍白。周远站在她面前,正在说话。
电视里没有声音。
可林舟能读懂他的口型。
“你到底瞒了我什么?”
画面里的林舟摇头。
周远走到桌边,拿起一份文件。林舟猛地扑过去抢,两人在拉扯间,文件散落一地。
屏幕突然卡住。
画面定格在其中一张纸上。
那是一份住院记录。
患者姓名:林舟。
诊断:创伤后应激障碍,伴解离性记忆缺失。
备注:患者长期提及一名不存在的男性,姓名不详。
林舟盯着那行字,呼吸变得急促。
不存在的男性。
她想起电话里女人说过的话。
你梦里总喊一个名字。
不是周远。
门外,房东太太轻声问:“你想知道他是谁吗?”
林舟咬紧牙关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你早就认识十三楼。”门外说,“周远不是第一个被你带进来的人。”
电视画面继续播放。
周远弯腰捡起那些纸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他看向林舟,眼神里不是愤怒,而是恐惧。
他问了一句话。
这一次,电视里忽然有了声音。
“陈默是谁?”
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,猛地扎进林舟脑子里。
她捂住头,跪在地上。
陈默。
她认识这个名字。
不。
她爱过这个人。
更久以前,在遇见周远之前,她曾经和一个叫陈默的男人住在这里。那时她二十四岁,刚拿到心理咨询师资格,陈默是她的第一个来访者。
他有严重的失眠和被害妄想。
他说自己总是听见电话铃。每到凌晨两点十七分,就有人打电话给他,告诉他不要开门。
林舟当时不该和他走得太近。
她知道。
可陈默太像她。他们都害怕被抛弃,都习惯用平静的表情藏住溃烂的内心。他开始依赖她,她也开始依赖他的依赖。
后来,陈默失踪了。
同样是在一个雨夜。
同样是在 1204。
同样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林舟的记忆像裂开的冰面,底下黑色的水一点点涌上来。
门外的房东太太低声说:“你想起来了吗?那天晚上,你也接到了十三通电话。”
电视里的画面变了。
更早的雨夜。
林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钥匙。门外有人敲门。
“林医生,是我。”
那是陈默的声音。
他叫她林医生。
不是舟舟。
林舟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画面里的她没有开门。
她站在门后,听着陈默一次又一次敲门。
“林医生,有人在跟着我。”
“你让我进去。”
“求你了。”
“他们就在楼梯上。”
镜头转向猫眼。
楼道里只有陈默一个人。
他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塑料袋,眼神惊恐。他不停回头看,像身后真的有什么东西。
林舟隔着门说:“陈默,你又发病了。现在回家,明天来诊所找我。”
陈默哭了。
“我没有发病。”
“它们在电话里。”
“它们说,只要你不开门,我就会留下。”
“林医生,你不能相信电话。”
画面里的林舟后退一步,似乎被他说怕了。
然后,屋里的电话响了。
一声。
两声。
十三声。
她接了电话。
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不要开门。”
林舟浑身发抖。
门外的陈默还在求她。
“林医生,开门。”
电话里的男人说:“他已经不是他了。”
林舟哭着挂断电话。
她没有开门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敲门声停了。
第二天,陈默失踪。
警方查不到监控。房东太太说,楼上没人下来,也没人上去。只有楼道地上留下一个黑色塑料袋,里面全是照片。
照片上是林舟。
每一张都是从她家窗外拍的。
林舟看着电视,浑身冰冷。
她终于明白,周远为什么会害怕。
他发现了陈默。
发现她曾经把一个求救的人关在门外。
发现她一直在用“失踪”这个词,替自己保留最后一点无罪。
门外的房东太太说:“周远要报警。”
电视里的周远拿着手机,站在客厅中央。
林舟拦住他,拼命摇头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周远说:“林舟,你需要治疗。”
林舟哭着说:“你也要离开我吗?”
周远没有回答。
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电话响了。
电视里的林舟接起电话。
电话里的声音,正是此刻门外房东太太的声音。
“不要让他走。”
电视画面忽然中断。
客厅陷入死寂。
林舟跪在地上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
她不是只害死了周远。
她先害死了陈默。
而这栋楼,记得所有被她关在门外的人。
门外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林舟猛地抬头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房东太太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。
“第十四通电话,不是打给你的。”
咔哒。
门锁开了。
林舟往后退。
门一点点打开。
门外站着房东太太。
她的脸苍白得像泡在水里很久,头发贴在脸颊上,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。
她手里拿着一部老式座机。
电话线缠在她的手腕上,另一端拖进漆黑的楼道。
她把座机放在门口。
“接吧。”她说,“有人等你很久了。”
电话响了。
林舟看着那部电话,摇头。
“不。”
房东太太没有逼她,只是慢慢侧过身。
楼道深处,亮起一盏红色小灯。
红灯下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黑色外套,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塑料袋。雨水从他的头发、袖口、裤脚不断滴落。
他抬起脸。
林舟认出了他。
陈默。
他和记忆里一样年轻。
只是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。
“林医生。”他说,“这次,你开门了。”
电话铃声停了。
林舟低头,看见听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自己手里。
电话里传来周远的声音。
“别信他。”
林舟猛地看向楼道。
陈默笑了。
“他也在门里。”
周远的声音从听筒里变得急促。
“林舟,关门!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房东太太站在一旁,低声说:“现在你知道了吧?十三楼从来不吃死人。”
林舟声音发颤:“那它吃什么?”
房东太太看着她。
“它吃那些没人承认的事。”
陈默站在门槛外,轻轻伸出手。
“林医生,轮到你承认了。”
林舟死死握住听筒。
身后,客厅里的墙纸开始一片片脱落。
墙后露出的不是水泥,而是一扇又一扇门。
每一扇门后,都有人在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他们喊着不同的名字。
“林医生。”
“舟舟。”
“妈。”
“开门。”
陈默的手已经碰到门框。
林舟突然转身,冲向客厅里的座机残骸。她跪在地上,抓起那截断掉的电话线,狠狠勒住自己的手腕。
血从皮肤里渗出来。
她对着听筒说:“我承认。”
所有敲门声同时停住。
陈默的笑容消失了。
林舟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我承认我害怕。”
“我承认我没有救陈默。”
“我承认我杀了周远。”
“我承认我一直假装自己才是受害者。”
房间开始震动。
墙上的门一扇扇裂开。
里面伸出无数只湿冷的手。
房东太太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该这么早……”
林舟盯着她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房东太太没有回答。
她身后的楼道开始变形,墙壁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。红灯下,陈默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,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照片。
他看着林舟,第一次露出近乎悲伤的表情。
“你不该承认的。”
林舟问:“为什么?”
陈默说:“因为承认之后,它就不用替你保存秘密了。”
客厅里那部摔裂的电话突然炸开。
黑暗从电话裂缝里涌出来,像浓稠的水,迅速漫过地板。
房东太太转身就跑。
陈默却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轻声说:“林医生,快逃。”
林舟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来找我报仇的吗?”
陈默笑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开一次门。”
黑水爬上林舟的脚踝。
门外的房东太太已经消失在楼道尽头。她逃跑的方向,不是楼梯,而是十三楼。
林舟终于明白。
房东太太不是被困住的人。
她是看门的人。
或者说,她曾经是。
现在,门要换一个新的看守。
电话铃声从黑水深处响起。
这一次,不是座机。
是林舟口袋里的手机。
她颤抖着拿出来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。
来电时间:2:17。
可窗外明明已经天亮。
林舟接通电话。
电话里,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“不要让房东太太进十三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要放出来的,不是她女儿。”
话音刚落,整栋楼猛地一震。
楼上传来一声巨响。
像一扇封了二十年的门,被人从里面打开了。
林舟冲出 1204。
楼道尽头,原本消失的楼梯重新出现。
通往十三楼。
台阶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很小。
像一个十七岁女孩留下的。
脚印旁边,还有一行用水写成的字:
第十四通电话之后,死人会学会说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