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
云间藏故人

九月的风温柔得不像话，卷着梧桐叶的清香，漫过整座城中中学。

初秋的日光不燥，浅浅淡淡地铺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，透过缝隙落进教室，在课桌上投下一块块规整又柔软的光影。

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
预备铃响后，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，只剩笔尖轻划纸张的细碎声响，干净又规整。

高一（一）班是年级重点班，聚满了成绩拔尖的学生，但江念佑始终是班里最出挑的那一个。

无关名次，无关资历，单单是那张脸，就足以让她在人群里脱颖而出。

是极具舒展性的漂亮。

清冷又温柔，干净又灵动。眉眼温顺，瞳色清澈，不笑时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乖巧，笑起来时眼底盛着细碎柔光，温和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
再加上极好的性子，彻底让她成了整个高一年级公认的白月光。

成绩稳居年级前三，待人谦和有礼，温柔耐心，从不摆架子，对谁都温和有度。班里的女生愿意和她亲近，男生大多悄悄心生倾慕，路过走廊总能收获频频回望，桌肚里时不时会被塞进匿名的情书和糖果。

只是江念佑向来分寸感极重。

不暧昧，不拖沓，礼貌疏离，温柔拒绝，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节奏，安静又坦荡地生活在人群中央。

没有人不喜欢她。

温柔、漂亮、优秀、干净。

是所有人眼里，被生活好好眷顾的小姑娘，平顺、安稳、前程坦荡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份旁人眼中的顺遂安稳，是她拼尽全力伪装出来的体面。

身体深处绵延着一阵熟悉的沉坠感，胃部隐隐泛着酸软的钝痛，不猛烈，却绵长不散，像是时刻提醒着她藏在皮囊之下的病灶。

每月一次的透析、日复一日隐忍的病痛、短短三年的生命倒计时，被她严严实实地封存在生活最深处，连最亲近的闺蜜陈星，都从未窥探过半分。

她习惯性压下所有不适，腰背挺直，目光平静落在黑板上，神色淡然，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“念念，这道题我还是没太懂。”

身侧的陈星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指尖点着练习册上的几何题，眉眼带着些许苦恼，“老师讲得太快了，我跟不上。”

江念佑微微侧头，耳尖习惯性浅红，声音温软轻柔：“我给你讲，步骤很简单。”

她拿过笔，耐心细致地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，字迹清秀工整，逻辑清晰，语速缓慢，照顾着陈星偏弱的理科基础。

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，睫毛纤长，肌肤通透，安静认真的模样格外抓人。

周围偶尔扫过来几道目光，皆是善意的、欣赏的。

这就是江念佑。

永远温和，永远妥帖，永远让人舒服。

教室前排，沈慕言百无聊赖地转着笔。

他坐姿懒散，后背轻轻靠着椅背，视线闲散地落在黑板上，看似认真听课，实则思绪早已飘远。

他是班里另一个焦点。

张扬、耀眼、随性，少年气淋漓尽致。爱笑，爱闹，打球厉害，人缘极好，是人群里永远最活跃的存在。

在外人眼里，他肆意洒脱，无忧无虑，家庭和睦，人生圆满，是被命运偏爱长大的少年。

他和江念佑，是班里最亮眼的两个人。

只是两人从开学至今，几乎零交集。

一个安静温软，常驻人群中央却恬淡自持；一个热烈张扬，永远活跃在喧闹中心。

平行的两条线，各自耀眼，互不干涉。

沈慕言对江念佑的印象，仅仅停留在——漂亮、温柔、成绩很好、很多人喜欢、性格超好的同班女同学。

仅此而已。

没有好奇，没有关注，没有异样心思，更谈不上喜欢。

在他眼里，她和班里其他同学没有本质区别，只是人气更高、性子更软、长得更好看。

同样，江念佑对沈慕言，也只有最基础的同学认知。

阳光、外向、爱打球、性格开朗，很受欢迎。

仅此而已。

她不会刻意留意他，不会下意识关注他，不会因为他的目光慌乱心跳，心底干干净净，无波无澜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愫。

此刻的他们，就是最普通、最标准的同班同学。

距离不近不远，关系不深不浅，各自生活，各自安好。

课堂过半，数学老师布置了课堂小组讨论，要求前后桌四人一组交流解题思路。

巧的是，重新分组微调座位后，沈慕言和宋维安，恰好分到了江念佑和陈星的邻组，两组紧挨在一起。

瞬间拉近的距离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。

沈慕言只是随意抬了下头，目光淡淡扫过旁边的位置，看到是江念佑，也只是一眼掠过，随即收回视线，低头和身侧的宋维安讨论题目。

“这辅助线画得不合理。”沈慕言漫不经心开口，声音清亮好听，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感。

宋维安点头，语气沉稳：“换个思路，用全等推导更快。”

两人熟稔讨论，思路清晰。

沈慕言聪明，只是不爱死学，成绩中上，随性散漫；宋维安踏实稳重，心思细腻，是为数不多能稳住沈慕言的人。

旁边的江念佑也在耐心给陈星梳理知识点，声音轻轻的，条理清楚，专注认真。

偶尔两边声音挨得很近，交织在一起，也互不打扰。

中途陈星卡壳，反复绕进误区，急得小声叹气。

江念佑耐心重复讲解，指尖轻轻点在草稿纸的关键点上，眉眼温柔，毫无半点不耐烦。

这一幕刚好被侧头放空的沈慕言瞥见。

他视线顿了顿。

平日里只听说江念佑温柔，今日近距离看着，才发现是真的耐心极好。

待人温和，处事稳妥，安安静静，不争不抢，却自带让人安心的气场。

他心里掠过一句简单的评价：挺好的性格。

仅此而已。

没有心跳紊乱，没有思绪跑偏，只是单纯的路人视角欣赏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做题。

而江念佑自始至终，目光都落在习题册上，从未刻意往前排的少年身上多看一眼。

她的世界很简单。

听课、做题、陪闺蜜、安安稳稳度过每一天。

她不知道未来的风雨，不知道自己仅剩寥寥数年的人生，不知道眼前这个肆意张扬、看似圆满无忧的少年，背后藏着即将崩塌的家庭假象。

更不知道，眼前这个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，会在往后的日子里，一点点走进她短暂的青春，成为她此生唯一的心动，唯一的遗憾，唯一的意难平。

沈慕言也全然不知。

不知道这个温柔漂亮、被所有人守护的女孩，独自扛着全世界的病痛与孤独；不知道她温顺平静的表象之下，藏着怎样隐忍又坚强的灵魂；不知道未来的自己，会为她痛彻心扉，终生无法释怀。

此刻的一切，都太太平，太正常，太年少无忧。

初秋风缓，日光温柔。

教室里少年少女各自认真，各自鲜活，各自安稳。

他们只是恰好同在一间教室，同在一段滚烫的青春里。

初识平淡，交集寥寥，心意空白。

没有一见钟情，没有暗生情愫，没有双向奔赴的铺垫。

所有的熟悉、靠近、了解、羁绊、心动、深爱与别离，都将在往后的岁月里，一寸寸、一步步，慢慢剥开，慢慢生长，慢慢落幕。

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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