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限将至

一夜安静过去，天边透过战舰舷窗透来淡淡的冷光，星域迎来又一个无日出的白昼。

杨博文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，躺在简易休息椅上，目光时不时飘向左奇函的方向。昨夜两人互相袒露的心意还盘旋在心底，温暖又刺痛，两种情绪反复拉扯，让他整个人心神不宁。

左奇函醒得很早，一抬眼就看见缩在椅子上、神色憔悴的少年。他心里轻轻一揪，起身走到休息室，拿了一份温热的营养餐递过去。

“昨晚没睡踏实？”左奇函的声音放得很轻，怕惊扰到他。

杨博文接过餐盒，指尖碰到对方的手，下意识缩回一点，轻轻点头：“有点睡不着。”

左奇函没有多追问，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吃饭，语气柔和：“等这件边境侦察的事彻底结束，我就带你去观景台。昨天说的星云，我想和你一起看。”

直白的心意藏在这句约定里，杨博文咀嚼食物的动作顿住，鼻尖发酸，只能低着头含糊应声。

他多期待这个约定，可心底清楚，自己大概率没有机会等到那天。衣领里的通讯器还记着冥域定下的倒计时，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，天黑之前，必须交出布防图。

白天的工作和往日没有区别，各类军官轮番进出指挥室汇报情报，所有人都在忙着整理巡防记录。杨博文依旧本分地整理文件，只是每一次靠近左奇函的私人终端，心脏都会狠狠抽痛一下。

只要伸手复制文件，就能完成任务保住自己的性命，代价却是葬送眼前满心信任自己、同样喜欢自己的人。

中途难得空闲，指挥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左奇函坐在操作台前面整理数据，杨博文坐在一旁，安静盯着他的侧脸发呆。

左奇函察觉到他的视线，侧过头看他，嘴角难得带上一点浅浅的笑意：“总盯着我做什么？”

杨博文被抓包，耳尖瞬间泛红，小声辩解：“没、没什么，就是看你一直在忙。”

“看我不如歇一会。”左奇函轻轻招手，让他走到自己身边，“过来，我跟你说点事。”

杨博文迟疑片刻，慢慢走到办公桌旁站定。左奇函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，动作克制又温柔。

“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，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。”左奇函认真看着他的眼睛，把心底压抑许久的话慢慢说出口，“来到沧澜号这么久，你是唯一能让我觉得这片星海不再孤单的人。我对你的心思，你昨天应该也明白了。”

杨博文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双向的喜欢摆在眼前，可横在两人中间的阵营、任务、生死鸿沟，怎么都跨不过去。

“我……”杨博文张了张嘴，差点把自己卧底的身份全盘托出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一旦说出口，左奇函一定会陷入两难，一边是舰队职责，一边是动心的人，他不忍心让对方承受这种痛苦。

左奇函见他欲言又止，只当他是害羞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不用有压力，我不会逼你给出答复，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就够了。”

杨博文勉强扯出一点笑意，点了点头，转头走到角落继续整理文件，背过去的脸上满是苦涩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舰内的灯光慢慢从冷白转为昏黄，代表着星际的黑夜即将到来，冥域给的最后时限，马上就要到了。

杨博文藏在衣服里的通讯器开始持续轻微震动，一次比一次急促，像是在不断提醒他，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。

他悄悄走到指挥室偏僻的储物隔间，关上隔间小门，点开通讯。冥域上级冰冷的声音立刻传出来，充满威胁：“距离最后时限只剩一小时，若是今晚拿不到完整布防图，远程抹杀程序即刻启动，不会再有任何通融。”

杨博文攥紧通讯器，指尖发白，低声回应：“我知道了。”说完直接切断通讯，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，无力地闭上双眼。

一边是组织的死亡威胁，一边是刚刚互通心意、满心期待和自己共看星云的左奇函。选哪边，都是撕心裂肺的结局。

若是交出图纸，左奇函守护的防线会瞬间崩塌，他会死在敌军炮火里；若是拒绝，自己马上就会消失在这片星海，再也不能陪在左奇函身边，昨夜那份难得的心意，只能沦为一场短暂的泡影。

隔间外传来脚步声，是左奇函找了过来。

“博文，你在哪？怎么半天不见人。”

杨博文慌忙擦去眼角的湿意，调整好情绪，推开隔间门走出去，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：“刚刚整理储物架的旧文件。”

左奇函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，一眼看出他哭过，没有戳破，只是走上前，轻轻把人揽了一下，动作克制温柔。

“要是心里难受，不用硬撑。”

靠在左奇函怀里的那一刻，杨博文积攒一整天的委屈、挣扎、愧疚全部涌了上来，他多想告诉对方全部真相，多想放下所有任务，就这么安安稳稳和他待在一起。

可他不能。

他只能轻轻回抱了一下左奇函，很快松开，压着发颤的声音开口：“左指挥，能认识你，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
左奇函没察觉这句话里藏着诀别，只当他是情绪低落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轻声许诺：“以后还有很多日子，我们还有大把时间。”

杨博文低头，不敢再看他充满期待的眼睛。

大把时间，他们不会有了。

仅剩一小时的时限摆在眼前，属于他们平静相伴、心意相通的时光，马上就要走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