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令她厌恶的发音

每当老师让孙佳明背古诗或是读短文时，只要里面有带“三”或“山”的字，她都会停顿。因为她害怕……她太害怕了……害怕他们再会嘲笑她。

在她刚上小学时的早自习，老师点她的名背《题西林壁》。孙佳明站起来，第一句和第二句还算顺畅：“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”到了第三句，“不识庐三……”那个该死的“山”字卡在喉咙里，舌头像是突然打了结，怎么也翻不过去，总是把“山”说成“三”。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来过，可越急越乱，那个字变成了一团含混不清的呜咽。

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前排的女生低下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像是在憋笑。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了句什么，孙佳明没听清，但她知道那一定和“大舌头”有关。她的脸烧得厉害，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，火辣辣地疼。

佳明把剩下的句子囫囵吞枣地背完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坐下的那一刻，不知道是谁突然大笑了几声，其他同学也跟着哈哈地笑地，她一时间不知所措，只好把脸埋在课本里。

“大家别笑话她了”老师率先开口，打破了这场嘲笑，“你们知道的，孙佳明同学本来就咬不准音，她能背下这首诗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
孙佳明心里想着：

“她能背下从首诗已经很不错了”这句话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安慰，像刀是一点点割开我的心。我承认我咬不准音，但我不蠢，每一首诗让我们回家背的诗我都能背下来，也能默写的，没办必要这么安慰吧……（孙佳明不是本人真名，不透露真名）

下课铃响了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，没人叫孙佳明。她趴在桌上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假装睡着。其实耳朵一直竖着，捕捉着每一个关于自己的字眼。果然，走廊里传来几个男生压低的笑声，还有人在模仿她刚才念课文的样子，拖长了调子。那声音像一根针，扎进她的耳朵，顺着神经一路刺到心里。

佳明忽然觉得好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，我只是咬不准音，恶意没必要这么头吧？她找了一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，把“四是四，十是十”念上一百遍，念到舌头麻木，念到腮帮子酸痛。可一到人前，那些练了无数遍的字词就像受惊的鸟，全飞走了，只剩下满嘴的慌乱和笨拙。

放学路上，孙佳明故意绕远走那条没人的小巷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歪歪扭扭的，就好像她这个人一样，怎么看都不顺眼。佳明踢着脚边的石子，石子滚进草丛，不见了。她忽然想：如果我也能这样滚进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，该多好。路过小卖部，听见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，主持人的字正腔圆，像一把尺子，量得佳明无地自容。孙佳明加快脚步逃开，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，可她不想放慢速度。她怕一停下来，那些嘲笑声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
孙佳明回到家。

“回来了？在学校过得咋样？”

孙佳明把沮丧压在心底，淡淡的回了个“挺好的”，便转身回房间，奶奶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孙佳明躲进房间，关上门，把自己扔在床上。天花板白茫茫的，像一张巨大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孙佳明盯着它，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是一截多余的肉，长错了地方。

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，有人在喊谁的名字，清脆响亮。佳明把头蒙进被子里，世界终于安静了。可她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她又要带着这条不听话的舌头，走进那间教室，走进那些目光织成的网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