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然是被冰凉的剑锋抵在脖子上疼醒的。
寒芒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,她咳了两声,眼睫颤了颤就撞进一双浸着冰的桃花眼里。
少年一身月白道袍还沾着昨夜猎妖溅上的血,指尖捏着剑鞘微微发白,那张素来噙着软笑的脸此刻冷得像结了层霜,眼尾红得厉害,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滔天的恨意。
是沈砚。
十六岁的沈砚,还没被仙门捧成人人称颂的玉面首座,也还没在她第二世死的时候,抱着她的尸身在诛仙台坐了整整三日三夜,最后跟着跳了下去。
林微然脑子嗡的一声,前世死前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里,她被仙门以“魅惑首座、偷取密卷”的罪名绑在降魔柱上的时候,也是这把剑,也是沈砚亲手握着,一剑刺穿了她的灵根。
那时候他红着眼问她为什么要骗他,她吐着血笑,说我就是骗你,骗你动心,骗你忤逆师门,你能拿我怎么样。
现在倒好,第三世睁眼,俩人直接倒退回了刚拜入青玄宗的第三年,她还没主动凑上去撩拨他,他倒先提剑杀过来了。
“沈砚,你发什么疯?”林微然往后缩了缩,剑锋在她颈侧划出一道细浅的血痕,疼得她嘶了一声,“大清早的你不练剑,跑我院子里动刀动剑的,有病啊?”
沈砚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寸,血珠顺着剑刃往下滑,滴在她素色的寝衣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。他盯着她脖子上的伤口,喉结滚了滚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不是说,下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我?”
林微然愣了。
合着这货也带着记忆呢?
她还以为就自己揣着两辈子的糟心事儿重来呢,合着俩人都开了上帝视角是吧。
哦,那这下好玩了。
前两世她追着他跑,掏心掏肺的对他好,结果次次都被仙门那些破规矩搅和,要么被诬陷成魔族细作,要么被安上偷禁术的罪名,到死都落了个祸水的骂名,连沈砚都次次信了师门的话,亲手给她递了最后一刀。
临死前她发过誓,要是有下辈子,她再也不碰什么情情爱爱,先把青玄宗这些破规矩掀了,把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乱嚼舌根的老东西都拉下来,谁也别想再随便拿捏她的命。
现在倒好,正主直接提剑堵门了。
“我是说过下辈子不想见你,”林微然抬眼瞟他,伸手就把抵在脖子上的剑刃往旁边拨了拨,指尖触到冰凉的剑身上还沾着他的温度,“那不是临死前气话吗?怎么,沈首座气量这么小,记仇记到下辈子来了?”
沈砚的剑被她拨得晃了晃,他眉峰皱得更紧,看着她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,心脏忽然狠狠抽了一下。前两世她死的时候,脸上也是这么个笑,笑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,他抱着她冷透的身子的时候,一遍一遍的想,要是能重来一次,他说什么也不会信那些人的鬼话,说什么也要把她绑在自己身边,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可真的睁眼看见活蹦乱跳的她站在面前,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怕。
怕她又像前两世一样,说着喜欢他,转头就又要离开,又要被那些人抢走,又要在他面前死一次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。”沈砚收了剑,剑锋入鞘的声音脆得很,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,像是想碰她又不敢,最后只落在她颈侧的伤口旁,指尖悬在半空中,“疼吗?”
林微然往旁边躲了躲,伸手抹了把脖子上的血,撇了撇嘴:“你试试被剑抵半个小时疼不疼?我说沈砚,你要是还想跟以前那样,动不动就拿师门规矩压我,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。这一世我可不惯着你那些臭毛病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咱们俩最好互不相干。”
她说着就要下床往外走,手腕却忽然被他攥住。
沈砚的手烫得厉害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,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的,声音沉得很:“互不相干?林微然,你想都别想。”
“前两世是我蠢,信了他们的话,让你受了委屈。”他拇指蹭过她腕骨上那颗小痣,那是他记了两辈子的标记,“这一世,你就算是恨我,怨我,我也不会放你走。仙门那些规矩,那些害过你的人,我会一个个全都清理干净。你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,哪怕你要掀了这整个青玄宗,我都陪你。”
林微然愣住了。
她设想过千万种两人重逢的场面,想过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伪善,想过他是不是又要装成那副不谙世事的病娇样子骗她,可她唯独没想过,他会说这种话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同门师姐的声音,带着点刻意的尖酸:“微然师妹?你醒了吗?掌门叫咱们去前殿议事呢,说是查到了昨夜混上山的魔族细作的踪迹,哦对了,沈砚师弟也在你这儿吧?掌门说要你们俩一起过去呢。”
林微然心里一咯噔。
她记起来了,就是这一天,仙门查到魔族细作混进了外门,最后莫名其妙把罪名安到了她头上,前两世都是沈砚站出来替她作证,才让她免了一顿责罚,可也是从这时候开始,所有人都在传她跟沈砚不清不楚,说她用旁门左道迷惑了沈砚。
她刚要开口应下,手腕上的力道忽然又紧了紧。
沈砚站在她面前,桃花眼弯了弯,露出了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软笑,看起来纯良无害,只有林微然知道,他笑成这样的时候,肚子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。
“别急,”他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等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,都有我在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有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林微然抬眼看他:“什么问题?”
沈砚指尖抚过她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眼神暗了暗,声音里带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。
“前两世你说喜欢我,都是骗我的?”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林微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心脏忽然毫无预兆的跳快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