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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子与光

影子与光(奇文)

排练厅的镜子永远擦得最亮。

左奇函站在正中央,左脚尖点地,右臂缓缓抬起,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鹤。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,在镜面折射的夕阳里碎成细小的光点。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动作,眉头微蹙——第三组旋转后的衔接不够流畅,肩胛骨的发力还是差了一口气。

"手腕再放松半寸。"

身后传来清冽的声音。下一秒,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,指腹轻轻搭在他右手腕外侧,力道温和却精准。左奇函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松弛下来,顺着那股力道调整角度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呼吸的温度,带着牛奶的甜腥气。

"这样?"他问。

镜子里,杨博文站在他斜后方,微微歪着头,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镜中的动作上。少年眉眼干净,鼻尖也沁着细汗,颈侧贴着半干的黑发。他穿着和左奇函同款的黑色练功服,领口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锁骨的清瘦线条。

"对,保持住。"杨博文退后半步,抱起手臂,"你刚才太紧了,像在跟谁较劲。"

左奇函维持着调整后的姿势,从镜子里斜睨他:"你前两天不也较劲?第三段那个大跳,摔了多少次?"

杨博文别开视线,耳尖浮起薄红。"我那是——"

"是什么?"

"是在找新的发力方式。"他梗着脖子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
左奇函也笑起来,绷住的肩线彻底松了。他放下手臂,转身走到墙角,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牛奶。塑料瓶壁还带着冰箱的凉意,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顺手递给走过来的杨博文。

"今天不练了?"杨博文接过牛奶,嘴唇贴上瓶口时顿了一下——那上面还留着左奇函的唇印。他垂下眼睫,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小口。

"累了。"左奇函靠着墙滑坐下来,长腿伸展开,"明早六点还得加训,老李说要把群舞那块再抠一遍。"

杨博文在他旁边坐下,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拳。夕阳从东面那排高窗斜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光带。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动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"博文。"

"嗯?"

左奇函偏过头看他。杨博文正望着窗外,侧脸的轮廓被夕照勾勒得柔和又锋利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影,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渍。

"你下学期……还是报A中吧?"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,"我们说好的。"

杨博文慢慢转回视线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很黑,像沉在深水里的墨玉,左奇函总是在里面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。

"嗯。"杨博文说,"说好的。"

他把牛奶瓶递回去,指尖擦过左奇函的指腹,两秒的停顿。左奇函握住瓶子,同时握住了他的手。

"一起走。"左奇函说。他没有看镜子,而是直视着杨博文的眼睛。排练厅里很安静,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篮球队的哨声和叫喊,更远处是这座小城灰蓝色的天际线。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一整个青春期,压腿、旋转、摔倒、再爬起来,汗水浸透了无数件练功服,膝盖上的淤青叠着淤青。

杨博文没有抽回手。他只是弯起嘴角,笑得像平时一样淡淡的,眼底却有某种左奇函看不透的东西一闪而过。

"一起走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
那是十一月的事。梧桐叶落满校园的甬道,空气里开始有了冬天的凛冽。

他们谁都没有想到,仅仅两周之后,一切就会天翻地覆。

体检安排在周三下午。

全校例行公事,量身高体重、测视力、抽血,学生们排着长队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挪动,叽叽喳喳聊着周末去哪家网吧。杨博文排在左奇函前面,两人中间隔了三个女生,他偶尔回头看一眼,冲左奇函做个无聊的鬼脸。

左奇函冲他比中指,笑着。

抽完血之后可以自由活动,左奇函去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,站在大厅门口等杨博文出来。阳光很好,暖融融地晒在台阶上,他看见杨博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张表格,脸色有些不对。

"怎么了?"左奇函把烤肠递过去,"晕血了?"

杨博文接过烤肠,低头看了两秒,忽然说:"我有点累,先回去了。"

"晚上不练了?"

"不练了。"

他转身就走,步子比平时快。左奇函站在原地,手里的烤肠冒着热气,他看着杨博文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,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异样。但那天他约了老李单独抠动作,没有追上去。

接下来两天,杨博文都没出现在排练厅。

左奇函给他发消息,回复总是很简短:"在忙"、"作业多"、"今天不过去了"。周四晚上左奇函实在忍不住,下了晚自习直接去杨博文宿舍找人。门开着半扇,杨博文坐在床边,面前摊着课本,目光却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。

"你干嘛呢?"左奇函走进去,在他床上坐下,"两天没练了,下周就要合音乐——"

"我可能不报了。"杨博文忽然说。

左奇函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。他盯着杨博文的侧脸,那人还是望着窗外,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。

"什么意思?"

"A中的学费太贵了,我家——"

"上次不是说过可以申请减免?你爸——"

"左奇函。"杨博文终于转过头看他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,像一面光滑的镜子,只映出左奇函焦急的脸。"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替我打算?我有我自己的考虑。"

左奇函愣住了。

他们认识四年,朝夕相处两年,杨博文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。排练时纠正动作也好,为了某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也好,甚至偶尔吵嘴冷战,杨博文的底色永远是温和的,像冬天抱在怀里的暖水袋,不会烫伤人,但始终是热的。

此刻他坐在左奇函面前,周身却像裹了一层透明的冰。

"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"左奇函压低声音,"博文,你跟我说实话。"

"没什么。"杨博文站起来,走到桌边收拾书包,"你回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着。"

左奇函在床边坐了很久。杨博文背对着他整理东西,动作慢而机械。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把杨博文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薄。左奇函忽然觉得那个影子在微微发抖,但他盯着看了几秒,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:"明天早上六点,我在排练厅等你。"

杨博文没有回答。

左奇函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声控灯在他脚下啪地亮起来,惨白的光照着一地水磨石。他站了一会儿,抬手用力按了按眼睛。

那天晚上他失眠了。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,给杨博文发了条消息:"不管遇到什么事,你都可以跟我说。"

消息一直显示未读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左奇函准时出现在排练厅。他把地板拖干净,把镜子擦了一遍,压腿热身做完了全套,杨博文没有来。

七点,老李推门进来,看见他一个人对着镜子做组合,拍了拍他的肩:"小杨呢?"

"……病了。"

"那你自己先练,第三段那个衔接——"

左奇函点头,机械地重复动作。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,空荡荡的排练厅里连呼吸都有回声。他想起昨天下午,杨博文站在同样的位置,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,说"放松半寸"。

他吸了吸鼻子,把下一个旋转的力度加到最大。

变化是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的。

杨博文不再等左奇函一起吃饭。以往他们总是下了课默契地在食堂二楼碰头,左奇函打两份饭,杨博文占靠窗的座位。那扇窗户正对操场,可以看见远处山峦青灰色的轮廓。杨博文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窗外发呆,左奇函就负责把他碗里的青椒挑出来吃掉。

"你又挑食。"左奇函皱眉。

"你帮我吃不是正好。"

现在靠窗的位子空了。左奇函端着餐盘站了一会儿,随便找个角落坐下,扒了两口饭就没了胃口。

排练厅里的互动也变了味道。杨博文不再主动过来纠正他的动作,不再跟他一起压腿互相扶腰,甚至不再在休息时喝同一瓶牛奶。他仍然来训练,但总是卡着点来踩着点走,中间休息就坐在角落里戴耳机看手机,把左奇函隔在一米之外。

有天晚上加练到九点,其他人都走了,排练厅只剩他们两个。左奇函做完最后一组跳跃,气喘吁吁地走向墙角拿水杯。经过杨博文身边时,他停住了。

"你到底在躲什么?"

杨博文靠着墙坐着,膝盖曲起,额头抵在手臂上。听到左奇函的声音,他抬起头,脸上是左奇函陌生的平静。

"我累了。"

"累?"左奇函蹲下来,和他平视,"你最近每天八点就走,以前加练到十一点也没见你喊累。博文,你要是有什么事——"

"左奇函。"杨博文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,"你能不能别管我?"

左奇函看着他。排练厅顶灯的白光从上面照下来,在杨博文眼底投出两片深重的阴影。他的脸色确实不好,嘴唇发白,眼下一圈青色,整个人清瘦了一圈。左奇函伸出手想去碰他的额头,杨博文猛地偏头躲开,动作太大,后脑勺磕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"你——"

"我说了别管我!"杨博文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排练厅里撞出回音。他撑着墙壁站起来,身形晃了一下,又很快稳住。"你每天围着我转有意思吗?我们能不能各自——"

"各自什么?"左奇函也站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"我们说好一起考A中,一起出去,你现在跟我说各自?杨博文,你两个月前还——"

"那是两个月前。"杨博文打断他。他垂着眼睛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轻得像自言自语,"人都是会变的。"

左奇函攥紧了拳头。

他看着面前这个人,穿着他们一起买的黑色练功服,脚上是他们一起去体育用品店试了半个多小时才挑中的舞鞋。那双鞋的左后跟磨得厉害,因为杨博文落地时总习惯偏左一寸。左奇函知道这个细节,就像他知道杨博文喝牛奶会先抿一小口试温度,知道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搓右手食指,知道他半夜睡不着会爬起来对着镜子练平衡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人为什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陌生。

"好。"左奇函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面,"你不想让我管,那我不管。"
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推开排练厅的玻璃门时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门框哐当作响。他听见身后极轻极轻的声响,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嘴,又像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那天之后,他们彻底断了私下往来。排练厅里见了面,杨博文会侧身让开,眼神掠过他的肩膀落向虚空。左奇函也不再追问,把所有力气都砸进训练里,跳到小腿抽筋、脚趾磨出血泡也不停。老李夸他进步神速,说照这个状态A中的名额稳了。

他听着,笑了一下,低头把渗血的脚趾裹上新绷带。

十二月的小城开始落雪。

排练厅的暖气烧得不足,窗户上结了厚厚的霜花。左奇函裹着羽绒服做拉伸,呼出的白气在镜面上凝成雾,擦掉,又凝上。他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,待得越来越晚。地板上的划痕、墙角磨掉漆的把杆、镜子左下角那道细长的裂纹——一切都和从前一样,又和从前完全不同。

有天深夜,他练完最后一轮,瘫坐在地上喘气。排练厅没有开顶灯,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应急灯,光线昏昧。他仰面躺下去,后背贴上冰凉的地板,天花板的阴影在头顶旋转。他闭上眼。

眼前浮现的是两个月前某个黄昏。他和杨博文并排躺在这块地板上,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,汗水在身下洇出两片深色的印子。杨博文忽然伸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,说:"你看,影子叠在一起了。"

左奇函偏头去看。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交叠成模糊的一团。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,但杨博文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,久到左奇函都快要睡着了,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:

"这样挺好的。"

左奇函睁开眼。

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,阴影还在旋转。他撑着手臂坐起来,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寸。挺好的。好什么好。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
他摸出手机,点开杨博文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十一月中旬,他发的那句"不管遇到什么事,你都可以跟我说",对面始终没有回复。他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任何字。

他把手机扣在地上,爬起来继续练。

十二月末,学校分班。文科理科重新组合,左奇函被分到了三楼的高考班,杨博文留在了原教室。走廊里偶尔碰见,杨博文低着头匆匆走过,左奇函也目不斜视。有一次擦肩而过,左奇函闻到熟悉的味道——他们共用过的那款沐浴露,柠檬混着薄荷的凉气。他步子顿了一瞬,身边的人已经走远了。

后来有同学问:"你俩闹掰了?以前不是形影不离的。"

左奇函把书包甩上肩,笑了笑:"人都会变的。"

那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
元旦之后,杨博文开始频繁请假。

起初是一天两天,说是感冒。后来是三四天,说是家里有事。再后来左奇函偶然听杨博文的舍友提起,说他每天放学就回出租屋,夜里也经常不在宿舍住。

"他在外面租房了?"左奇函问。

"就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,租了个单间。"舍友挠挠头,"问他也不说为什么,就说宿舍太吵睡不着。诶,你们以前不是最好吗,他没告诉你?"

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:"没有。"

"哦……那可能就是想自己待着吧。"舍友讪讪地走了。

那天下午左奇函绕了一段路,从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走过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灰扑扑的老居民楼,墙根堆着杂物和废弃的自行车。他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来——四楼朝南的窗户拉着旧窗帘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
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。天很冷,风吹得他脸颊生疼。他抬头望着那扇灰扑扑的窗,想象杨博文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,可能在看书,可能在睡觉,也可能就坐在床边发呆。

他想上去敲门。抬了两次手,又放下了。

万一对方根本不想见他呢。

他转身走了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。他裹紧外套加快脚步,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,像是被风掀起的,又像是被人从里面掀开的。

他站住了。

窗帘恢复静止,再没有动过。

左奇函呼出一团白雾,终于彻底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

期末考核定在腊月十八。

连续一周的大雪把整座小城裹成了白色。考核那天放晴了,阳光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左奇函站在后台候场,手心全是汗。他第三组出场,前面有两个跳民族舞的女生和一个现代舞的男生,水平都不错。

他闭上眼深呼吸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动作编排,每一个旋转、跳跃、衔接,全部刻进了肌肉记忆。这一段舞他练了将近两个月,每天练到深夜,脚上的茧磨掉了一层又长出一层。

睁开眼的时候,他下意识往后台入口看了一眼。

那儿站着一堆候场的同学,有人在压腿,有人在补妆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人群最后面,靠近门框的阴影里,有一个人靠着墙壁站着,裹着一件灰色的旧羽绒服,双手揣在兜里,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。

左奇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隔得太远了,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。灰色羽绒服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半截被雪光映亮的脖颈。那人站了一会儿,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往前迈一步,又收回去了。

"下一个,左奇函!"

台上的声音传过来。左奇函猛地回过神,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去看——入口处已经空了。灰色羽绒服消失在那扇门后面,像雪地上一个转瞬即逝的脚印。

他吸了一口气,转身上台。

聚光灯打在身上那一刻,所有杂念都消失了。音乐响起来,他的身体自动接管了一切。抬手、旋转、大跳、落地—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近乎完美。台下的评委在点头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他听不见那些声音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旋律、地板和他自己的呼吸。

谢幕的时候他弯下腰,汗水滴落在脚边的木地板上。他直起身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目光掠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。

第一排坐着评委。第二排坐着校领导和老师。第三排往后,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和同级的同学们。

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是空的。

左奇函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两秒,然后鞠躬,转身走下台。到了后台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微微颤动。

"奇函,你跳得太好了!"有人过来拍他的背,"老李说你稳了,A中绝对没问题!"

他抬起头,扯出一个笑:"谢了。"

那个空位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他明明看见他来了,他没看错,灰色羽绒服,靠着墙站着的姿势,那双远远看过来却看不清情绪的眼睛。

杨博文来了。可他又走了。

录取通知是年前下来的。

左奇函拆开快递的时候手在抖,信封上印着A中的校徽,烫金的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把那张纸抽出来读了三遍,确认自己的名字在上面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他给家里打了电话,他妈在那边高兴得直喊,他爸抢过电话说今晚下馆子。他应着,嘴角笑着,手指反复摩挲通知书的边缘。

然后他打开手机,点开那个沉寂了两个多月的聊天框。

"我考上了。"

他发出去。然后迅速补了一句:"不用回。"

屏幕那端显示"对方正在输入……",闪了很久。左奇函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,"对方正在输入"消失了,什么消息都没有发过来。
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仰头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,纷纷扬扬的,把窗台覆上一层白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这样的大雪天,他和杨博文排练完了从教学楼出来,校门口积了厚厚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杨博文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雪,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他眨了一下眼,说:"等考上了,我们去南方吧,南方不下雪。"

左奇函说:"南方也有冬天,就是没雪。"

"那就去海南。"杨博文转过脸看他,灯光映在他眼底,亮晶晶的,"没有冬天的地方。"

左奇函笑了:"好啊。"

他们并肩走进雪里,脚印在身后拖出两行长长的痕迹。左奇函那时觉得,未来是这个世界上最笃定的东西,就像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,就像杨博文永远会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。

现在未来来了。那个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人,却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离校前一天,左奇函去教务处办手续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高一高二的还在上课,高三的忙着收拾东西各奔东西。他抱着一摞材料从二楼下来,经过医务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医务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左奇函本来要走过去的,余光扫到门缝里露出的一截灰色布料,他的呼吸突然停住了。

是那件旧羽绒服。

他鬼使神差地凑近门缝。医务室里面很暗,没有开灯,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。杨博文坐在床边,灰色羽绒服裹在身上,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小半张脸。校医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,表情严肃。

"……你自己也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"校医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里太安静,左奇函听得一清二楚。"上次你说不让联系家长,我也尊重你的意思。但你现在这个情况——"

"我知道。"杨博文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,"我想好了,下学期休学。"

"那你的治疗——"

"我自己安排。"

校医叹了口气,把报告单递过去:"你再去大医院查一次,把结果拿给我。该联系家里就联系,别硬撑。"

杨博文接过那叠纸,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。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,左奇函这才发现他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陷下去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
他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,撑着床沿站起来。站到一半忽然踉跄了一下,校医伸手要去扶,他摆了摆手,自己扶着墙壁稳住了身体。

"没事。"他说,"就是腿有点麻。"

左奇函捂住自己的嘴,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,发出一声闷响。医务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传来校医的声音:"外面有人?"

左奇函转身就跑。
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从教学楼跑到操场,从操场跑到后门那条巷子。积雪在脚下打滑,他摔了一跤又爬起来,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,剧烈的疼痛从骨缝里窜上来。他顾不上去看,只管往前冲。

冲到那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下,他弯着腰喘了半天的气,呼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涌出来模糊了视线。他抬头望着四楼那扇窗户,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冲上楼,四楼,左手边第二间。门是锁着的,他抬手砰砰地砸。

"杨博文!杨博文你给我开门!"

门里没有回应。他又砸,拳头砸在铁皮门上发出震天的响声,隔壁住户探出头骂了一句又把门摔上。他不管,继续砸,嗓子劈了,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
"你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杨博文——"

门开了。

杨博文站在门内,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他比左奇函上次在医务室门口看见的更瘦了,整个人薄薄一片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扶着门框,抬眼看了左奇函一下,然后别开视线。

"你……怎么找到这里的?

左奇函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
那只手腕细得惊人,隔着一层羽绒服的袖子,左奇函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轮廓。他死死攥着,指甲陷进袖口的布料里,眼眶通红。

"你告诉我,"他的声音在抖,"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。医务室说的什么治疗?什么休学?你的腿——"

杨博文挣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他低下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,整个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,像一截即将燃尽的烛。

"没什么。"

"你看着我!"左奇函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,迫使他转过脸来。两张脸离得太近了,近到左奇函能看清杨博文眼底的血丝,还有他拼命咬住下唇才忍住的那一丝颤抖。

"你——"杨博文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"你别问了。"

"我别问?"左奇函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哑又涩,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,"我们认识四年了杨博文,你跟我说别问?你躲了我三个月,不接电话不回消息,我在排练厅等了你多少个晚上你知不知道——"

他忽然说不下去了。因为他看见杨博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被他偏头的动作藏进了阴影里。

"你走吧。"杨博文说。

"我不走。"

"你明天就要去报道了。"

"我不走。"左奇函重复了一遍,攥着他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。他感觉到那只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,很细微的颤动,从骨头里传出来,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扑腾翅膀。

杨博文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楼道里很冷,穿堂风从楼顶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两人衣摆猎猎响。隔壁住户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来,是某个春晚小品在重播,里面的人正哈哈大笑。

"左奇函。"杨博文终于开口了。他抬起脸,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,像一汪结了冰的死水。"我下学期休学,是因为我跳不动了。"

左奇函愣住了。

"医生说是一种进行性的……肌肉病。"杨博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肺腑深处挖出来的,"不会死人,但会慢慢……失去力量。先从腿开始,然后往上。最后大概整个人都动不了。"

他顿了一下,看着左奇函瞬间煞白的脸,轻轻弯了一下嘴角,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

"所以不是我要躲你。是我不能再跟你一起跳舞了。"

楼道里安静极了。风还在吹,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,但左奇函什么都听不见。他的耳边只有巨大的嗡鸣声,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袋里横冲直撞。他攥着杨博文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,垂落在身侧,手指还在微微痉挛。

"多久了?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遥远得像从另一个身体里发出来的。

"什么?"

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"

杨博文垂下眼睫:"体检。"

"体检……"左奇函重复了一遍,"十一月那次?"

杨博文点头。

左奇函猛地后退一步,后脑勺撞上走廊对面那户人家的防盗门,铁栅栏发出哐的一声。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,整个人靠在冰凉的铁门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十一月。那是快三个月前了。

三个月。杨博文一个人扛了三个月。他在排练厅里用那些冷言冷语推开他的时候,在宿舍里背对着他整理书包的时候,在走廊上侧身而过目不斜视的时候——

他的腿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力气了。

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"左奇函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嘶哑的,带着某种近乎崩溃的哽咽。"你为什么不——"

"告诉你又能怎么样?"杨博文靠在门框上,轻轻地说。

左奇函放下手,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。他很久没有哭过了,上一次哭还是小时候练舞摔断了手腕,疼得嚎啕。此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狼狈得不成样子,他顾不上擦,直直地盯着杨博文。

杨博文被他看得偏过头去。

"告诉你了,你会放弃A中留下来。"他的声音很轻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,"你会每天守在我旁边,帮我压腿、扶我走路、陪我去医院。然后我慢慢变成一摊动不了的烂肉,你一天一天被我耗在里面,最后哪也去不了。"

"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"左奇函冲他喊,嗓音劈了,像破锣一样难听。

"因为我不想!"杨博文忽然也提高了声音。他猛地转回脸,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终于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、亮晶晶的东西,在楼道的阴影里闪着光。"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变成那样!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留下来然后一辈子后悔!与其让你抱着愧疚守着我,不如让你恨我,让你轻轻松松地走——"

他说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。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个人靠在门框上,像一株被雪压弯的竹。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,指节泛白,把那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。

左奇函冲过去抱住了他。

很用力,用力到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。左奇函的手臂环过杨博文瘦得嶙峋的后背,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。他感觉到杨博文在发抖,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洇进他肩头的衣料里,一点一点,沉默地渗开。

"你这个笨蛋。"左奇函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声音哑透了,"你这个天底下最笨的笨蛋。"

杨博文没有推开他。他攥着左奇函背后的衣服,攥得指节发白,额头抵在他肩膀上,把所有那些攒了三个月的、被冷言冷语和刻意疏远层层包裹起来的痛楚,无声地揉碎在两个人的体温里。

他们在那扇门框里抱了很久。久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,久到隔壁电视的小品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,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铅灰,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。

最后左奇函松开手,退后半步,看着杨博文脸上的泪痕,抬手用袖子替他擦干净了。

"我不走了。"他说。

杨博文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"你听我说完。"左奇函按着他的肩,掌心下面是嶙峋的骨头。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,那里面的碎光还没完全收拢,像雨后地上的水洼,映着整个灰蒙蒙的天。"我去报到,去上学,去把那边的事安顿好。但是我每个月都回来。寒暑假我都回来。你休学了也好,去治病也好——我陪着你。"

"左奇函——"

"别跟我说不行。"左奇函打断他,"你替我做了一次决定,够了吧。这次让我自己选。"

杨博文望着他。楼道里很暗,暮色从楼梯间的窗户漫进来,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模糊的深蓝色。杨博文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,像一片雪花落在积水上,无声无息地融进去。

左奇函又把他拉进怀里,这一次很轻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"你答应我一件事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不许再瞒着我。"

杨博文把脸埋在他颈侧,闭上了眼睛。

"好。"

但那句"好"没能兑现成日复一日的陪伴。

左奇函还是去了A中。报到、分班、选课、进新的排练厅——他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流程,给杨博文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写得很长,拍排练厅的照片、食堂的饭菜、宿舍窗外的树。杨博文的回复总是很短,有时候是一个"嗯",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,偶尔会说一句"今天去复查了"或者"下午能站起来走十分钟"。

左奇函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回家。周五晚上走,周日晚上回,在杨博文那间小屋里待满整个周末。他们不怎么出门,杨博文的腿越来越不听使唤,从能扶着墙走到需要拄拐,前后不过两三个月。

左奇函第一次看见杨博文拄拐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杨博文撑着那两根铝制拐杖从床边挪到桌边,动作已经很熟练了,脸上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:"你看,我现在挪得还挺快。"

左奇函走过去扶他坐下,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看小腿的肌肉。曾经紧实流畅的小腿线条已经模糊了,肌肉变得松弛,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细瘦的骨骼轮廓。他用手掌覆上去,掌心下的温度还是温热的,但那层温热的皮肉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。

"别看。"杨博文想把腿缩回去。

左奇函按住了他的膝盖。

"让我看。"他说。

他看得很仔细,手指沿着小腿的弧度慢慢描过去,从脚踝到膝弯,一寸一寸地记住那些正在消逝的形状。杨博文没有再动,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
后来每次回来,左奇函都会做同样的事。卷起裤腿,用手掌丈量那些细微的变化。肌肉流失得越来越明显,从腿到大腿,从大腿到腰腹,杨博文整个人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,一天天枯萎下去。

但他们从来不提这个。周末的时间用来吃饭、看电视、听左奇函讲学校里的趣事。左奇函甚至会在那间逼仄的小屋地板上练基本功,杨博文坐在床上给他喊拍子,两个人像回到了从前那间排练厅。

"手腕放松。"杨博文说。

左奇函停下动作,偏头看他。杨博文靠着床头,手里攥着一个抱枕,瘦削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。窗外是四月的春光,梧桐絮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,落在杨博文的头发上,像一小团蓬松的雪。

"看什么?"杨博文问。

"看你。"左奇函走过去,把那团梧桐絮拈掉,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。

杨博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两只手交叠在被面上,杨博文的手指凉凉的,骨节分明,但还有力气收拢。

"你下周别回来了。"杨博文说,"期末不是要汇报演出?你好好准备。"

"我周五晚上的车——"

"左奇函。"杨博文捏了捏他的手指,"你听话。"

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和从前排练厅黄昏里的影子一样,交叠成模糊的一团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起杨博文说的那句"这样挺好的"。

"好。"他说,"汇报完了我就回来。"

他低头在杨博文手背上亲了一下,嘴唇碰上微凉的皮肤,一触即离。

杨博文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,没有抽开。

夏天来的时候,杨博文彻底站不起来了。

左奇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排练厅跟同学合音乐,手机震动了好几遍他才看见来电显示。那串号码他没有存,但烂熟于心——是杨博文隔壁邻居家的座机。

他接起来,对面说:"小杨他爸妈来接他了,说要去省城住院,他让我跟你说一声。"

左奇函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。

他蹲下去捡的时候手在抖,屏幕碎了,玻璃碴扎进指腹里,血珠渗出来。他顾不上疼,直接拨回去,那头的邻居说他们已经走了,中午的车,现在大概快到省城了。

"他让我跟你说,别去找他。"邻居顿了顿,像是复述原话,"他说他答应了你不瞒着你,但他没答应让你看着他到最后。让你好好跳舞,把两个人的份一起跳了。"

左奇函举着手机站在排练厅门口,夏天的热风从走廊灌进来,吹得他刘海掀起来,露出汗水涔涔的额头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"……好。"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挂了电话之后他走进排练厅,把那组汇报演出的舞蹈从头到尾跳了七遍。跳到第五遍的时候腿抽筋了,他摔在地板上,膝盖磕出淤青,又爬起来继续跳。第七遍结束的时候他瘫在地上,仰面朝天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
头顶的吊扇在转,嗡嗡地转出灰白色的虚影。他望着那个虚影,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进头发里。

他把两个人的份一起跳了。

十一

后来左奇函再没见过杨博文。

消息还是发的,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,后来变成偶尔。杨博文的回复越来越短,有时候是一个字,有时候是一个句号。左奇函知道那是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,从腿到腰到手臂,最后连打字都变得困难。

大三那年左奇函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舞蹈比赛,拿了金奖。颁奖礼那天他站在台上鞠躬,台下几千个座位黑压压的全是人。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看——最后一排也是满的,坐着一对年轻情侣,正在交头接耳。

没有空位。

他下了台打开手机,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:"拿奖了。"

过了很久,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。是很多年前他们在网上随便存的,一个竖大拇指的卡通小人,像素渣得不行。左奇函看着那个糊成一团的小人,笑了一下,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。

毕业那年他进了省歌舞团,成了团里最年轻的独舞演员。首演那天他跳了一支现代舞,编舞里融了当年汇报演出那个片段,第三组旋转之后的衔接被他改过,手腕放松半寸的弧度,是杨博文教他的。

谢幕的时候掌声如雷。他站在舞台中央,聚光灯灼热地打在头顶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。他微微侧过头,望向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。

那里空无一人。

但他总觉得有个人站在阴影里,裹着灰色的旧羽绒服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他鞠了一躬。

十二

二十六岁那年,左奇函回了一趟老家。

小城变化不大,学校还是那个学校,排练厅还是那个排练厅。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,门卫大爷换了人,不认识他,盘问了好久才放进去。教学楼翻新过,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,走廊的声控灯换成了LED。

排练厅在二楼最东头。

他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"吱呀"。里面空着,地板拖得很干净,镜子擦得锃亮,把杆上挂着两条练功用的弹力带。阳光从东面那排高窗照进来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
他走进去,在正中央站定。

木地板踩在脚下还是熟悉的触感,微微有些弹性,某个角落的板子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——是左起第三块,以前他做大跳落地总踩那个位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块板子换过了,新的,没有声音了。

他靠着墙坐下来。动作和十几年前一样,长腿伸展开,后背贴着墙壁。这个姿势他做过太多次了,多到肌肉自己记得。

"手腕再放松半寸。"

他想象身边有个人在说。

他偏过头,左手边空了半个人的位置。阳光照在那里,地板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后,被高窗的光拉成细长的一条。

他垂下眼睛,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牛奶。

冰的,刚从学校小卖部买的,还是那个牌子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然后对着左手边那个空位举了举瓶子。

"喝吗?"

没有人回答。

排练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。远处操场上传来新的学生们打篮球的叫声,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响。窗外的梧桐比从前高了,枝丫伸到窗台边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

左奇函仰起头,把牛奶喝完。

瓶底还剩最后一小口的时候,他想起很久以前某个人也会这样,把最后一口留给他。那个人的嘴唇印在瓶口上的温度,早就散光了,但在他的记忆里,那一点温热持续了很多年,到现在还没有彻底凉透。

他把空瓶子攥在手里,塑料壁被捏得嘎吱响。

"我挺好的。"他对着那个空位说,"今年排了新舞,下个月要去北京演。你……"

他顿了一下。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梧桐叶哗啦啦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浪。阳光在叶片的缝隙间闪烁跳跃,把排练厅的地板照得明明灭灭。

他闭上眼。

"你也挺好的吧。"

空荡荡的排练厅里,只有风在替他回答。

十三

故事的最后,左奇函成了职业舞者。

他跳过很多舞台,大大小小,从省级剧场到国家大剧院。每一次谢幕,他都会多停两秒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。

他望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座位。

最后一排总是坐满了人。没有人缺席,没有人离开。那些座位属于所有来看他跳舞的观众,属于素不相识的面孔和他们手中的荧光棒。

但他总觉得,最后一排靠左边的位置应该空着。

空给一个穿灰色旧羽绒服的少年。那个人会在台下安安静静地看完整场演出,在他谢幕的时候轻轻弯一下嘴角,然后站起来——或者只是坐着——为他鼓一次掌。

可惜那个位置从来没有空过。

左奇函微微侧过头,让聚光灯的光避开他的眼睛。

然后他鞠了今天的最后一个躬。

舞台落幕,灯光渐暗。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等掌声彻底平息,才转身走进幕布后面。后台乱糟糟的,有人在卸妆,有人在收道具,有人在打电话跟家人报喜。

他走到化妆间,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。镜子里是一张成熟了许多的脸,眉眼间少了少年时的凌厉,多了时间磨出来的沉静。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,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。

瓶口贴着一张便签纸,不知道谁贴的,上面写了三个字:"辛苦了。"

他把便签揭下来,翻到背面。空白的。

他在那面空白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那张便签纸的背面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小字。

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那枚早就旧得褪了色的钥匙扣放在一起——那是一双小小的舞鞋挂饰,很多年前他和另一个人在夜市的地摊上一起挑的。当时买了两双,他的那双挂在书包拉链上挂了两年,后来绳子断了,被他收进了抽屉。杨博文的那双不知道去了哪里,也许早就丢了,也许还留在那间灰扑扑的小屋的某个角落。

他拉开抽屉,把钥匙扣拿出来看了看。

塑料做的舞鞋已经磨花了表面,鞋尖上那点红色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。他把钥匙扣攥在掌心里,温热的金属贴着掌纹。

"我把两个人的份一起跳了。"

他轻轻地说。

化妆间外面有人在喊他,说庆功宴要出发了。他把钥匙扣放回抽屉,站起来,擦了擦眼角,大步走了出去。

走廊很长,灯光明亮。他走在前面,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从前有人说过,影子叠在一起挺好的。

现在他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的。但那也没什么不好。因为他知道,另一个人的影子早就融进了他的身体里,变成他每一次抬手时的弧度,每一次旋转时的重心,每一次落地时脚下那一寸稳稳的扎根。

那个人跳不动的舞,他替他跳完了。

那个人走不完的路,他替他走到了尽头。

他推开剧场的大门走出去,外面是北京的夜,霓虹璀璨,车水马龙。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,天上没有星星,只有高层建筑顶端的航空灯一明一灭。

他呼出一口白气。

冬天又快来了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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