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那种皮肉割裂的剧痛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酸胀,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最后汇聚在胸口,沉甸甸地压着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架生了锈的风箱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,以及悬挂在上方、线条简单的吊灯。光线不算刺眼,却足够让他看清房间里的陈设——这是他在杭州老城区那栋老宅里的卧室。
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,甚至连床头柜上那本翻开的旧书,都停留在他离开前看到的那一页。
可吴邪心里却没有半分“回家”的踏实感,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,密密麻麻的恐慌顺着血管爬遍全身。
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可怕,床单的棉质纹理,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的、属于老房子的潮湿气息,还有……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属于这个城市的喧嚣。
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陷在某个该死的幻境里,或者,是那场旷日持久、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神和生命力的“沙海计划”,终于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后遗症——比如,精神失常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胸口却猛地一闷,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。咳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,眼前阵阵发黑,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啧,这么不经折腾?”
一个略显轻佻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的声音,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。
吴邪的身体猛地一僵,连咳嗽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这个声音……他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即使在无数个混乱的梦境里,这声音也能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破他所有的伪装和侥幸。
他缓缓地转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窗边的阴影里,斜斜地靠着一个人。
少年身形挺拔,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,帽子没有戴,露出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。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勾勒出他已经褪去了稚气、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的轮廓。
是黎簇。
距离沙海结束,已经过去三年了。
这三年里,吴邪几乎是在半隐居的状态下度过的。清理汪家的余孽,整合九门的势力,修复那些被破坏得千疮百孔的关系……每一件事都耗尽了他的精力。他瘦了很多,脸色也常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,只有那双眼睛,偶尔还能窥见几分当年的狡黠和锐利,但更多的时候,是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沧桑。
他刻意不去想黎簇。
那个被他亲手拖入这滩浑水,在沙漠里九死一生,被他利用、被他算计,最后又被他“放生”回正常生活的少年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黎簇。
愧疚吗?有。
感激吗?也有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不敢深思的复杂情绪。他把黎簇当成棋子,却又在某个瞬间,看到了当年那个不顾一切往前冲的自己。他欠黎簇的,太多了,多到他根本无力偿还。
所以,他选择了逃避。
他切断了所有可能与黎簇产生交集的渠道,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听到他消息的场合。他以为,这样就可以让黎簇彻底摆脱过去,回到他本该有的、平静安稳的人生轨迹上。
可现在,黎簇就站在这里。
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,出现在他的家里。
黎簇似乎并没有在意吴邪复杂的目光,他从窗边直起身,一步步朝着床边走来。他的步伐很稳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,眼神落在吴邪身上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还有……一丝毫不掩饰的,冰冷的恨意。
那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,直直地扎进吴邪的心里。
吴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干涩地开口,声音因为刚刚的咳嗽而显得有些沙哑:“你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
黎簇在床边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比三年前又长高了一些,此刻微微垂着眼,目光落在吴邪苍白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吴老板这话说的,”他拖长了语调,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,“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,不行吗?”
这话刻薄得像一把刀,精准地划破了吴邪试图维持的平静。
吴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,他避开黎簇的目光,看向床单上的褶皱,低声道:“我还没死。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确实有点失望。”黎簇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,“毕竟,吴老板你这种人,命都硬得很。当年在沙漠里那么多死法,你都没死成,现在这点小毛病,怎么可能要了你的命?”
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下割在吴邪的心上。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,那些血腥的、绝望的、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画面,瞬间冲破了堤坝,汹涌地翻涌上来。
他记得黎簇被蛇柏缠绕时的惨叫,记得他被割喉时溅在自己脸上的温热的血,记得他在古潼京的烈日下,几乎被渴死、被饿死的狼狈模样……
每一个画面,都像一根针,刺得他心脏生疼。
“当年的事……”吴邪艰难地开口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。道歉?解释?有用吗?
黎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不屑:“当年的事,吴老板想怎么说?说你是为了大局?说你是迫不得已?还是说,把我当成你的替身,你的棋子,是看得起我?”
黎簇的声音越来越冷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吴邪,你是不是觉得,我应该感谢你?感谢你把我从一个普通的高中生,变成一个见过血,杀过‘人’,知道了那么多肮脏秘密的怪物?感谢你让我再也回不去原来的生活?”
他猛地俯下身,凑近吴邪的脸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黎簇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古潼京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子,里面翻涌着吴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但最清晰的,还是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恨意。
“我告诉你,我一点都不感谢你。”黎簇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吴邪的耳边诅咒,“我恨你。恨你把我拖进这一切,恨你的算计,恨你的利用,恨你那种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自以为是!”
“我恨不得……杀了你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颗炸雷,在吴邪的耳边轰然炸响。
吴邪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痛苦。他看着黎簇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恨意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知道黎簇恨他,他一直都知道。但当这份恨意如此直白、如此汹涌地呈现在他面前时,他才发现,自己所谓的“心理准备”,根本不堪一击。
原来,被自己亲手推开,又深深亏欠的人这样憎恨着,是这种感觉。
比当年在七星鲁王宫遇到的血尸更可怕,比在西沙海底被禁婆纠缠更绝望,比在云顶天宫差点冻死更让人心寒。
吴邪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:“……如果你想杀我,现在就可以动手。”
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别说反抗了,恐怕连站起来都做不到。黎簇要杀他,简直易如反掌。
黎簇看着吴邪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,眼底的恨意似乎更浓了几分,但同时,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他猛地直起身,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杀你?”黎簇嗤笑一声,眼神扫过吴邪苍白虚弱的脸,“现在杀你,岂不是太便宜你了?”
“吴邪,你不是最喜欢玩游戏吗?最喜欢布局吗?”黎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,“那我们就来玩一场。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的。”
“我会一点一点地,把你加在我身上的那些东西,一点一点地,全部还给你。”
“让你也尝尝,什么叫身不由己,什么叫绝望,什么叫……生不如死。”
他的话像冰冷的毒蛇,缠绕住吴邪的心脏,让他窒息。
吴邪缓缓睁开眼,看向黎簇。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,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庞,也映照出吴邪眼底的一片死寂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吴邪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黎簇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,微微歪着头,看着吴邪,“从今天起,我住在这里。”
吴邪猛地一愣,像是没听清他的话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住在这里。”黎簇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在我觉得‘游戏’结束之前,我不会走。吴老板,你这么大的房子,应该不介意多我一个人吧?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,完全不给吴邪反驳的余地。
吴邪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。他不明白黎簇想干什么。杀了他,或者报复他,他都能理解。但住在这里?朝夕相处?这算什么?
“黎簇,你别胡闹。”吴邪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,你回去……”
“回去?”黎簇打断他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“回哪里去?回那个早就不属于我的家?回那个因为我而变得鸡犬不宁的地方?还是回学校,对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同学,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?”
“吴邪,是你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的,现在想让我回去?晚了!”
黎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委屈,像是积压了三年的情绪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你不是喜欢掌控一切吗?那从现在开始,你的生活,也由我来掌控。”黎簇看着吴邪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你的吃穿住行,你的一举一动,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。”
“你不是欠我的吗?那就用你的自由来还。”
吴邪怔怔地看着黎簇,看着他眼底那混杂着恨意、愤怒、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执拗的光芒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,黎簇的恨意,或许比他想象的,要深得多,也……复杂得多。
这种近乎无赖的、强行介入他生活的方式,与其说是报复,不如说更像是一种……纠缠。
一种带着毁灭性的,想要将两人彻底捆绑在一起的纠缠。
“我不会同意的。”吴邪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黎簇,你还年轻,你的人生不应该耗在我身上。你走吧,去过你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我的生活?”黎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他俯下身,再次凑近吴邪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吴邪的耳廓上,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。
“我的生活,从被你刻上那道疤开始,就已经和你分不开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吴邪脖颈处的皮肤,那里曾经也有一道相似的疤痕,是当年在沙漠里留下的,只是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但黎簇的指尖,却像是带着电流,让吴邪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“吴邪,”黎簇的声音低沉而暧昧,却又带着冰冷的寒意,“别想着反抗,也别想着找人来赶我走。你知道的,我现在想做什么,很容易。”
“而且,你敢赌吗?赌我会不会做出什么让你后悔的事情来?”
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吴邪看着黎簇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偏执和疯狂,让他感到一阵心惊。他毫不怀疑黎簇话语里的真实性。这个少年,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,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棋子了。他骨子里的桀骜和狠劲,被彻底激发了出来。
如果他真的强硬地拒绝,黎簇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。
而他现在,根本没有精力,也没有底气去应对黎簇的疯狂。
吴邪闭上眼,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三个字,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听到他的回答,黎簇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恨意所掩盖。他直起身,脸上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。
“这才乖。”他丢下一句,像是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宠物,然后转身,走到房间的另一边,毫不客气地拉开了吴邪的衣柜,开始翻找起来。
吴邪看着他的背影,只觉得一阵无力。
他知道,从黎簇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,他好不容易才维持了三年的平静生活,彻底结束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将会是一场漫长的、以恨为名的纠缠。
他甚至不知道,这场纠缠的终点,会是什么。
是黎簇的恨意得到宣泄,最终转身离开?
还是……
吴邪不敢再想下去。
胸口的疼痛再次袭来,伴随着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,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黎簇还在翻找着什么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而吴邪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恨比爱刻骨铭心。
他现在,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。
只是,他不知道,这份恨意的尽头,会是什么。
也不知道,当恨意燃尽之后,剩下的,又会是什么。
房间里一片寂静,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的、冰冷的恨意,在空气中弥漫、发酵,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,没有硝烟的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