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推开“吴山居”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巷口的路灯刚亮起第一缕昏黄。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路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,钻进他敞开的风衣里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古玩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时沾到的灰尘,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——那是刚收来的一件清代青花小碟上的,胎质不算顶尖,胜在画工里藏着股子野气,倒让他想起了那个总爱把自己弄得一身泥灰的小子。
“黎簇?”
他扬声喊了一句,声音撞在堆满杂物的天井墙壁上,弹回来时散了大半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角那棵老桂花树还留着几片顽固的叶子,被风吹得簌簌响。吴邪皱了皱眉,径直走向东厢房。
门没锁,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。吴邪推开门的瞬间,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——不是他常抽的那种柔和的混合型,而是带着点呛人的辛辣,像是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烟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视线扫过屋里的景象。
黎簇正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,背对着门口,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,烟灰摇摇欲坠。桌上摊着本摊开的地理课本,旁边扔着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,墨水滴在页脚,晕开个小小的黑团。听到动静,他没回头,只是抬手把烟按在桌角的空易拉罐里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。
“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”吴邪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。他走过去,顺手把窗户开大了些,冷风吹进来,卷起黎簇额前的碎发。
黎簇这才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桀骜,还有点没睡醒似的惺忪。“关你什么事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算不上好。
吴邪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就降了下去,只剩下些说不清的烦躁。他知道这小子最近不对劲。自从上个月黎簇他那个不着调的老爹又一次“失踪”,把一屁股赌债扔给家里,黎簇就没给过他好脸色。以前虽然也叛逆,嘴上不饶人,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,浑身带刺,像是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
“我是你监护人。”吴邪拿起桌上的地理课本,指尖划过那团墨迹,“你爸把你丢给我的时候,可是白纸黑字写了的。”
提到“监护人”三个字,黎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站了起来。他比吴邪矮了小半个头,却梗着脖子,仰视着对方,眼神里全是不服气:“监护人又怎么样?吴邪,你别真把自己当我亲爹了行不行?”
他的声音有点冲,带着点刻意压抑的激动:“我妈走得早,我爸不管我,现在你来管我?管我抽不抽烟,管我学不学习,你凭什么?”
吴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有点闷。他认识黎簇的时候,这小子才十岁,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,躲在派出所的角落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警惕。那时候黎簇他爸刚因为聚众斗殴被抓,托了关系找到吴邪,说让他帮忙照看孩子几天。结果这一“照看”,就从几天变成了好几年。
他不是没想过把黎簇送到更好的环境去,找户正经人家收养。可黎簇那时候攥着他的衣角,小声说:“我不跟别人走,你要是也不要我,我就自己去流浪。”那双眼睛里的惶恐,让吴邪没忍心。
一晃八年过去,豆芽菜长成了半大的少年,个子蹿得飞快,脾气也跟着长。
“我不是你亲爹,”吴邪的声音放软了些,他抬手想拍拍黎簇的肩膀,却被对方偏头躲开了,“但我管你,不是因为那张纸,是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是因为看着你从怯生生的小不点长成现在这样,是因为习惯了每天回家时院子里有个人气,是因为……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那些牵绊。
黎簇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,冷笑一声:“不是亲爹就对了。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几乎要贴到吴邪面前,少年人的气息混杂着烟草味和皂角的清香,扑面而来,“那你整天管东管西的,算什么?”
他的眼神很亮,带着点挑衅,又有点别的什么,复杂得让吴邪看不透。“你总说我不懂事,说我叛逆,可你呢?”黎簇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嘲讽,“你整天神神秘秘的,有时候出去好几天不回来,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,要么就是一身怪味。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?”
吴邪的脸色微变。他确实没跟黎簇细说过自己的事。那些倒斗的经历,那些九死一生的过往,他不想让这个半大的孩子沾染上。他只想让黎簇安安稳稳地读书,考个好大学,过普通人的日子,离那些阴暗诡谲的东西远远的。
“大人的事,你不用管。”吴邪别开视线,语气又硬了起来,“你只要管好你自己,好好上学。”
“我不管?”黎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那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?凌晨三点才回来,衣服上还有血!你当我瞎吗?”
吴邪愣住了。他昨天确实遇到点麻烦,在城郊处理一批刚收来的“货”时,跟另一伙抢地盘的人起了冲突,受了点皮外伤,回来时以为黎簇早就睡熟了,没想到……
看着吴邪沉默的样子,黎簇的火气更盛。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,一边把他护得严严实实,一边又自己跳进那些危险里,还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。
“吴邪,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?”黎簇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你告诉我,你到底在干什么?那些所谓的‘生意’,是不是都见不得光?”
吴邪的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黎簇,别问了。”
“我偏要问!”黎簇提高了音量,“你要是真为我好,就别做那些危险的事!你要是出事了,我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卡住了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,猛地别过头去。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吴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知道黎簇不是真的想跟他吵架,这小子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担心。可有些事,他不能说,也没法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吴邪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:“我没事,昨天就是点小冲突,已经解决了。”
黎簇没回头,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。
吴邪叹了口气,走过去,这次黎簇没有躲开。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,动作有些生涩:“别担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黎簇还是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冒出一句:“谁担心你了。”
吴邪低笑了一声,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就听黎簇突然抬起头,眼神直直地看向他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“吴邪,”黎簇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你听着,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,也不管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但你是我监护人,这话是你说的。那你就得对我负责,就得好好活着。”
吴邪的心猛地一跳,看着少年清澈又坚定的眼睛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黎簇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异样,继续说道,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蛮横:“你要是敢出事,我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“我就把你这破店卖了,还债。”
这话明明是气话,吴邪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他心里那点烦躁和无奈,突然就烟消云散了,只剩下一片柔软。
他抬手,轻轻揉了揉黎簇的头发,像是小时候那样。“好,”他低声应道,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,“我活着,还得看着你考上大学呢。”
黎簇的耳朵微微泛红,别扭地躲开他的手,转身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支中性笔,假装翻看课本,只是指尖却在微微发颤。
吴邪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转身准备离开。刚走到门口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闷闷的话。
“桌上有汤,温过的。”
吴邪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书桌一角,果然放着个小小的保温碗,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。他心里一暖,应了声“知道了”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黎簇才抬起头,望着门板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,又看了看桌上那个保温碗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,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,换上一副酷酷的表情,拿起笔,在地理课本的墨迹旁边,轻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老桂花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,落在窗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东厢房里,灯光亮了很久,直到深夜才熄灭。
而吴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喝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汤——味道算不上多好,有点咸,大概是盐放多了,但他却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。汤碗见底时,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眼神深邃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巷口的路灯依旧亮着,把吴山居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。而在这守护之下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改变,如同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悄发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