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正午,毒辣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第七基地中央训练场。整间场馆采用全落地钢化玻璃设计,是基地统一标准配置,自然光能够平缓多数哨兵浮动的情绪,可这份恰到好处的明亮,落在马嘉祺身上,却是撕磨神经的酷刑。
他当天刚办完全部入队手续,跟随对接教官踏入训练场准备初次适应性训练。脚步跨过玻璃门的刹那,滚烫天光瞬间击穿他薄弱的视觉防护,眼前所有金属训练器械、列队哨兵、灰白墙面全部融化,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、灼烧眼底的惨白。紧随视觉紊乱而来的,是成倍放大的感官洪流,数十名哨兵混杂在一起的亢奋、疲惫、焦躁如同尖锐蜂鸣,疯狂钻进颅腔深处。
生理性眩晕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,全身骨骼泛起细密尖锐的紧绷痛感,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,指尖不受控制剧烈发抖。潜藏在精神深处、常年被他强行压制的暴乱力量开始疯狂翻涌,无形的精神威压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,地面散落的金属配重块轻轻震颤,空气都变得滞涩压抑。
负责对接他的两名资深向导见状立刻上前,按照标准化疏导流程铺开厚重精神屏障,试图强行压下他躁动的海域。两人的精神丝线刚接触到马嘉祺外放的波动,一股磅礴蛮横的反噬力量骤然爆发。左侧年长向导闷哼一声,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三步,喉间涌上浓重腥甜,眼底瞬间发黑;右侧年轻向导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,半天无法恢复站立的力气。
训练场内自主加练的哨兵纷纷侧目,下意识成群结队向后撤离,刻意拉开数米远的安全距离。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直白的忌惮清晰地传到马嘉祺耳中。
“这就是那个特招进来的哨兵?只是靠近就能把向导震伤,也太吓人了。”
“医师都说他惧怕强光,一见光就失控,以后估计只能单独关小黑屋训练。”
“千万别随便靠近,万一彻底爆发暴乱,咱们所有人都要被波及受伤。”
排斥与畏惧交织的情绪洪流再度加重马嘉祺的生理负担。他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孔,分辨不出话语出自谁口,只能清晰感知到整片场地对自己的隔绝与敌意。脊背绷成一道毫无弧度的冷硬直线,周身气息冷沉压抑,如同被逼至绝境、无人施以援手的孤兽,孤零零立在刺眼白光中央,和周遭鲜活热闹的人群彻底割裂。
随行教官眉头紧锁,不停按压手腕通讯器联络后勤部门,加急改造一间全遮光独立安抚室,同时在队内向导名单里筛选能够临时承接马嘉祺波动的人选。名单翻看大半,几乎所有高阶向导都以旧伤未愈、任务排满为由委婉推脱,没有一人愿意冒着永久损伤本源的风险,去安抚一头随时可能失控的高危哨兵。
丁程鑫正是在这样窘迫的局面下,主动接下完整精神评估的任务。
彼时他刚结束一上午的疏导工作,指尖还残留着持续输出精神力带来的微弱麻木,怀里抱着厚厚的纸质记录册,听见教官焦急的求助后,没有半分迟疑便应声应下。身旁结伴训练的向导好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满心焦急地劝阻。
“你别冲动,前面七个向导全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,他的精神域承载力根本不是我们现阶段能应对的,没必要拿自己的前途冒险,教官总能想到别的折中办法。”
丁程鑫轻轻挣开对方的手,眼底情绪平和淡然,没有逞强的热血,也没有泛滥的怜悯,仅仅是出于向导本职的客观考量。
“现在队内人手全部饱和,没有人能抽身处理他,放任他长时间困在强光环境里,只会加剧精神损伤。我只做浅层评估,记录光线对他情绪波动的影响规律,后续改造训练室、制定专属训练计划都需要数据支撑。我会严格把控力量输出,绝不贸然深度链接,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。”
说完,他整理了一下领口,缓步穿过四散避让的人群,朝着场地中心孤立伫立的身影走去。
距离马嘉祺还有半步距离时,丁程鑫停下脚步,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对方躯体,也没有直接释放大面积厚重屏障。他先放出一缕极淡、柔软、不带任何征服欲的精神丝线,缓慢试探着靠近对方动荡不安的海域,时刻保留随时收回全部力量的余地。
深陷白茫幻境的马嘉祺,对一切外来精神力量本能抱有极强戒备。感知到陌生丝线缓缓靠近,翻涌的暴戾浪潮陡然加剧,周身向外扩散的威压又厚重几分。他无法看清身侧来人的轮廓样貌,只能依靠嗅觉捕捉到一缕干净清冽、如同盛夏林间晚风般的淡浅气息,和其他向导身上厚重、带着压制意图的精神气味截然不同,温和纯粹,没有半分侵略性。
“不要抗拒,我只是完成常规精神评估,不会强行窥探你的精神内核。” 丁程鑫的声线平缓轻柔,顺着那一缕纤细的精神丝线,稳稳落进马嘉祺混乱破碎的感知之中,“一旦你觉得胀痛难受,我会立刻收回所有精神力量,不会勉强你。”
这是马嘉祺来到基地之后,第一个没有一上来就妄图压制、驯服他的向导。过往所有靠近他的人,全部抱着 “制服失控哨兵” 的单一目的,粗暴地用厚重屏障包裹他动荡的海域,只会带来刺骨持久的神经胀痛。但丁程鑫的精神力量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,包容克制,仅仅停留在表层试探,充分尊重他本能的防备心理。
马嘉祺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,涣散空洞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虚空,始终不肯主动转向丁程鑫的方向,沉默放任那缕温和的精神力量环绕自己周身,没有再释放更强的暴乱波动进行抵御。
接下来整整十分钟,丁程鑫一边维持浅层精神接触,一边低头快速在记录册上书写关键数据,细致记下强光刺激下马嘉祺的情绪阈值、暴乱触发临界点、感官放大带来的连锁生理反应等全部信息。全程他时刻留意对方精神海域的变化,一旦察觉到浪潮有加剧躁动的趋势,便立刻减弱精神输出,绝不强行推进评估进度。
评估结束,丁程鑫缓缓收回所有精神丝线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发麻的钝感,精神本源已经出现一丝轻微损耗。他不动声色将发麻的手背到身后,面上依旧维持平静无波的神态,没有显露半分疲惫或是不适。
“我已经完整记录下你的身体反馈数据,稍后会向总教官提交申请,加急改造一间全遮光独立安抚室。今后你的所有训练、休整都可以安置在室内,彻底避开强光刺激,能大幅度降低你精神失控的概率。” 丁程鑫合上记录册,客观清晰地告知他后续安排,语气中立克制,不带多余情绪。
马嘉祺全程没有应声回应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颅,精准循着那股晚风气息停留的位置短暂定格片刻,没有道谢,没有多余寒暄,转身独自朝着基地深处尚未完工的遮光休息室走去,背影孤冷单薄,自始至终和丁程鑫保持着清晰疏离的距离。
彼时二人尚且是彻底的陌路之人。马嘉祺的世界被无边惨白隔绝,不信任任何陌生人,习惯性将所有人隔绝在自己的边界之外;丁程鑫仅仅是履行分内工作,心底只有客观冰冷的评估数据,没有滋生半分私情,更不曾预料往后数年,自己会一次次主动奔赴那片荒芜的精神荒原,以自身本源为代价,长久陪伴这个活在永久幻境里的少年。
在此之后将近半个月,两人几乎没有产生任何交集。
马嘉祺极少踏足任何公共区域,每日往返于刚改造完成的遮光安抚室与独居宿舍,避开人流密集的训练场、食堂、长廊,最大限度减少和他人接触的机会;丁程鑫按部就班疏导分配给自己的普通哨兵,闲暇时间泡在图书室翻阅专业书籍,只有偶尔路过安抚室厚重的遮光门时,会短暂停顿两秒,听见室内一片沉寂,便不做打扰,安静转身离开。
偶尔在狭长的室内长廊偶遇,两人也只是擦肩而过,步伐不曾有半分停留。马嘉祺能从混杂的人群气息里第一时间分辨出丁程鑫独有的味道,只是那时的他,只将这份特殊辨识度归结于自身五感过于敏锐,从未深究这份独特感知背后暗藏的宿命牵绊。两条平行延伸的命运线短暂交汇,随即再度各自远去,谁都没有为对方多做片刻停留。